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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屋外寒气袭人,尤其半夜最能听到风啸。纾纾的头几天月子坐得安逸,也不安逸。
冷天本就不宜出门,索性封窗,炭食管够,既困在这里也与平素差不太多。恼人的是岑湜来得太勤,若不是苗姑姑和巧月拦着,他几欲把议事堂开到她面前。
郑繁耽误了行程,遂留下来同他们一起处理剩余事宜。定王和魏彦韬在濋州府的人,趁这次机会顺藤摸瓜肃清干净,城防诸事也暂交濋州府太守罗苑宾,莫偃戈协助。城南坊市勒令加强管理,不可再有浑水摸鱼者。另有此次事故受灾的房屋、受伤的百姓,皆由朝廷拨款救助,士兵配发抚恤。风波平息后,空缺的职位都将补齐。
其中详措岑湜抓大放小,令莫偃戈督查,事毕回京述职。约摸届时也已至来年春,他还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
梆子敲过一慢三快,孩子又哇哇啼哭。纾纾揉眼起身将他抱来,脑袋直昏。她知如此小的孩子一天喂奶甚是磨人,但亲自做来真真煎熬。睡不好,吃不顺,生怕他哪儿不舒服,一根弦儿时刻紧绷不得松落。
巧月惊醒,忙来替她托着襁褓。见她眼皮都快睁不开,心酸道:“要是小郎君会说话就好了,光是哭也猜不透哪儿不对呀。”
纾纾眯眼笑道:“上个生下来就会说话的还是哪吒。”
“您真会打趣。”
两人疲累,便也不再言语,静等他不哭了,吃完再睡。
炭盆里星火熔浆,烧得四壁绯红,烛光跳踊,伴窗外风号枝打。
片刻,几声叩门,短促三响,应是岑湜。
巧月取下门栓迎他进来,回看纾纾示意,独走了出去。
一路挟风卷尘,他不敢轻易靠近,取下毛氅外袍,又烘暖身子才坐上来看母子二人。
孩子吃得欢快,脸也比刚生下来时白净,小嘴直嘬,越瞧越可爱。
纾纾合上眼,将头歪在他肩上。
心尖淌过一丝餍足,双臂便轻松一环,将一大一小都抱至怀中。仿佛有这般倚靠,一切都那样祥和,纵使他如履薄冰,也誓守护这一方无恙。
“我明日就启程。”岑湜突然说。
“嗯。”
她知道,这几天紧锣密鼓的安排就是为了早日回京。年关将至,许多祭祀典礼都等着他,一国之主,岂能不在皇城。
“我快马加急,大约能赶到。但孩子尚未足月,不可受此奔波。”岑湜微将手臂一紧,声音浸满恳求,“天寒地冻,幼子无辜。纾纾可愿抱儿归家?”
一室阒然。两人身影投在墙上,越等越凄凉。
他是说得可怜非常,恨不得用眼泪来哄她。
亲怀骨肉十月,怎舍与之别离?尤未睁眼,纾纾的泪水抢先流淌。不愿看他深情眉眸,她敛声说道:“陛下可替孩儿起了名字?”
“桢。如何?”
纾纾这才抬首看他,眼中游过一丝惊异,“可是‘自昔流王泽,由来仗国桢【1】’?”
“是。”他微笑。
心头叮咚一响。他竟对他们的孩子寄予如此厚望,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桢”,隐喻栋梁与支柱,“檩”,是托椽子的木头,应是辅佐之意。她不得不猜想他的心思。
“陛下,桢字太重,不如我们。。。。。。”
纾纾在他宽阔胸膛之下,分明是温暖的,岑湜眼神却忽然一凛,只听一声讽笑,“你薛玢,怕字太重?”
突如其来此般胁迫之态,又是情绪陡转,纾纾犹一怔,呆呆看他。
外头的风不知何时停歇,孩子轻鼾徐徐传来,烛灯在他瞳中似一把火炬,熊熊燃着。
“妾,遵旨。”她垂眉轻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