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忆北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他很轻很慢地说:“康定草原,那是我妈跟他定情的地方,他竟然要带别的女人去那里。”
“他竟然要带别的女人去那里。”
陈忆北反复嗫嚅着这句话,语气越说越冰冷。
苏怀南有些惊到了。她终于发现,陈忆北不是不会发狠,而只是不对她发狠,他神色冷冽起来真的会让人胆颤。
他一直都是一只老虎,而她却把他错当成了小猫。
“我妈真的是太可怜了,年轻时他什么都没有,我妈跟着他苦啊,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办过。两个人从小作坊做起,我妈一个人做彩灯,他出去跑单子。好不容易,从小作坊有了一个临街店铺,后来有了一家公司,然后再有了一整个集团。你没见过,我妈的那双手,这些年被铁丝割得全是伤疤,新伤叠旧伤。灯会又多是在春节,提前两三个月就要开始制作,冬天天气冷,戴手套不方便操作,为了赶工,她就脱了手套做,手上全是冻疮。我小时候不懂事还笑话我妈,手比砂纸还粗糙,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家太太的手。”
苏怀南任由陈忆北在自己怀中喃喃自语,只是偶尔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几年前,我妈查出得了乳腺癌,我去查过,这种癌症跟心情有很大关系,后来才知道,陈振延好多年前就开始在外面养女人,她究竟是默默忍受了多少委屈,才会硬生生憋出癌症。我妈已经病入膏亡了,他却等不及了,竟然带着那个小三明目张胆去到我妈病床前,我妈是被气死的!她是被那对狗男女活活气死的!”
“那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他,我恨我自己没用,保护不了我妈。他一个又一个的换女人,现在他死了,因为女人死了,我觉得这就是报应!他活该!”
怀中的人剧烈抖动着身体,十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攥起拳头,指节泛白,连太阳穴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苏怀南强忍着眼泪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背。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死了,我竟然还是会难过……”
陈忆北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瑟瑟颤抖的睫毛像在水里浸泡过。
温润的泪水浸透了裤子的布料,直击皮肤,明明凉津津的,苏怀南却觉得烫得生疼,她从没像此刻一样觉得自己像个大人。
“因为他是你爸,是小时候把他视作大山一样的爸爸。一码归一码,他伤害你妈妈,你应该恨他,但是他不在了,你难过也是正常的,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
陈忆北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苏怀南。
“我以为,你会说让我原谅他的话。”
“为什么要原谅?他到死都没反省过自己的错误,他对不起你妈妈,为什么要原谅?”
“怀南,谢谢你……”陈忆北的语气很轻很轻。
苏怀南拿出一张用透明胶带拼凑黏贴的照片。
“这是我以前不小心捡到的,这里面每个人都笑的很真实,我想至少在那一瞬间,他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陈忆北接过照片,那是他曾经撕碎的全家福。
苏怀南抬头望向天空,一脸认真:“我奶奶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陪着我们,你抬头能看到的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他们。”
“那都是骗小孩的!”陈忆北的声音还有一些沙哑。
“可是,我愿意去相信,相信逝去的亲人一直陪着我们,这样不好吗?”苏怀南看着满天星辰,面色安稳。
陈忆北终于顺着苏怀南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向漫天灿烂星河,透过星星仿佛看到了两枚熟悉的面容。
“如果命运是世界上最烂的编剧,那我们就争取做人生最好的导演。”
陈忆北,我们一起去扭转命运的手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