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目光也都渐渐集中在了最上那个人身上,此时正值月中,双月并下,更兼现场点了许多西苑库中根本烧不完的蜡烛,所以便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清楚这位东都主人的表情。
司马正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问什么,且事到临头也不准备遮掩,但刚要说话,目光扫到座中一人,却又不禁好奇:“李公,你在想什么?”
李枢回过神来,不由失笑:“诸位刚刚一直说大英那里是万马齐喑,是白横秋靠着大宗师修为压住的,我也是正经关陇出身,帮着天下仲姓造过反的,如何不信?只是刚刚想到,其实不止是西面,东面也是万马齐喑的。”
众人这才都凛然起来。
司马正也来了兴趣:“怎么说?”
“张行这个人,修为上自然差了白横秋一头,家世更不必说,但他有两个手段,堪称独步天下,一个建设我们帮内架构,调解各家矛盾;另一个便是能时时刻刻利用人事、方略、胜败去拉拢人……前者是让帮内上下都要围绕着他这个席来运作,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把我压下去的缘故,后者则是让人信服于他。”李枢正色道。“而他这两个本事如此强横,以至于让人以为黜龙帮上下团结一致,甚至有人以为黜龙帮的制度更胜于往日那些旧制。”
“所以,黜龙帮内里不团结?”司马正微微眯眼。
“当然。”李枢叹了口气。“黜龙帮如今的态势,其实也全靠张行一人撑着……他在,黜龙帮便是上下一体,真真腾云驾雾,如真龙起势,他若不在,怕是要从人事上便要散架的……不说别的,白三娘与李四郎这二人一南一北,其实全都系于张行一人身上,是张行用来压制大行台的秤砣,若张行一日不在,这二人会服从大行台新选的徐大郎或者雄天王?或者选了他二人,大行台的人能服膺?”
在座不少人都颔,前面说的还不够清楚,这个例子足以说动大部分人。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白三娘和李四郎方面之任后回大行台,而大行台的几位到时候换出去,这样就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张长宣反驳了半句。
“临阵换帅吗?”牛方盛嗤笑。
“咱们说的不就是现在嘛,说到底是他张席的布置还没妥当,现在是有大破绽的……只是他到底年轻,有足够时间再去修补罢了。”窦僚也举杯插嘴道。
“非只是这两人,黜龙帮内里也有乱象……”李枢笑道。“河北跟河南,河南又分成徐大郎的中枢派跟单大郎的地方派,河北又分成窦立德的义军派跟陈斌的降人派……说白了,这也是白三娘与李四郎不能融入的另一个缘故,因为去掉这些个关陇来的贵族子弟,剩下的人本是关东的乌合之众。”
“关东也是有豪杰的。”一直没说话的薛万平忽然开口。“不然家父算什么?”
“都说了,这是因为张行把这些豪杰捏合成一体了,若他不在,这些人自己就要散的散,斗的斗……李公是这个意思吗?”牛方盛用酒杯遮住半张脸来问。
“是。”李枢轻轻点头。
“到时候说吧!”司马正幽幽叹道。“谁也不知道战阵上的事情……不过,我既到了大宗师,又已经立塔,无论是白公还是张三郎,总有机会的。”
众人大惊,继而各自相觑。
半晌,还是薛万论小心来言:“元帅,你既以宗师身份立塔,足以应对,何必非……非要大宗师?”
原来,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众人竟是有不少人怀疑这位在撒谎。
“你们以为我是在虚言夸大?”司马正环顾四下,不由失笑。“没有哄骗你们,我如今已经是大宗师……只不过,这并非全然是好事罢了。”
众人这才相信,然后既喜且忧……很显然,他们又误会了,只以为对方是用了什么伤及根本的法子强行提升了境界。
但无所谓了。
战争即将开始,拿起武器,反抗命运,如是而已。
双月下落,日头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邺城这里依旧对战争的具体信息一无所知,但这不耽误整个城市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状态——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但真正的最后的动员一直没有展开。
就好像是不停接收热量的一壶水一样,还没有沸腾,可已经开始翻滚了。
而此时不停散热量的地方正是吞风台。
且说,吞风台挨着漳水,在行宫的还西面,之前就是河北政权建设的军事宫殿群,到了东齐时代一共有三个,并称临漳三台,只是在大魏时期被专门废弃了而已,黜龙帮接手后开始修复,但目前只有一个最中间的高台算是修复完成,有了完整的建筑体系,加上黜龙帮之前刚刚黜落了吞风君,这才改名为吞风台。
吞风台原本遗址上就有高十余丈的夯土台基,在踏白骑的努力下进一步增高、扩展,如今是一个高十五丈,南北约一百五十步,东西百余步的庞大台地,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城。
台上面的核心建筑是一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长方形大殿,两侧夹厢,再往外的两侧还各有一个可以展开几十人会议的圆形大堂,此外,沿着台地没有大堂的两侧还有两排连廊公房,分别隶属于文书部、军务部。
这些还只是台地上的建筑,台下的后勤设施更是密密麻麻。
到了九月十七这一天的中午,一件堪称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吞风台的三个下坡出入口出现了堵塞!
“他们说的对,下一个台地要专门储存文档。”魏玄定满头大汗,远远见到正在埋头签署文书的张行便来诉苦。“否则哪里装得下这么纸张?席知道吗,刚刚曹总管与我说,纸都不够了,需要临时去市面上采买!河北这么多地方造纸,咱们帮里自己都有许多纸坊,如今竟然缺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行头都不抬,不紧不慢道:“一旦开战,踏白骑出征,这种夯土大台怕是起不来吧?而若夺了东都,还需不需要在此地继续修剩下两台也难说……至于说纸,纸不够是好事,说明大行台对地方的控制更加细密,有什么好滑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