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月,说真的,你那些时日与我交心我很感激,我很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你为我做过很多事,真的很谢谢你。但我……”不知是谁,先落了泪,“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我也知道自己变成这样不怪任何人,我并非是在意容貌。我真正在意的……”
自从伊竹那次把李溶月的茶盏摔碎,茶馆老板追出来向李溶月赔不是,他解释了自己女儿身患怪病的情况。孩子啊,可怜,生下就没了娘,还生了这样的怪病……天不遂人愿,世上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也谁不必如此执着祈求别人的可怜,别人不会给你带来希望,也不会扔给你白面馒头。道理谁都会说,可听的人又有多少?真心被人糟蹋,茶馆老板每天去寺庙给伊竹拜佛,祈祷能保她平安。
踏平多少青苔石?
整整五年,从伊竹开始注重自己的外貌,可那些人如饥似渴的趴在她身上,仔细斟酌伊竹身上的病,知道没有娘亲,恶人恶言如炮轰般朝她袭来:
“你没有头发!你没有头发!哈哈哈哈哈!”
“离她远点……你看看她身上的那病,指不定就有什么不干不净的毛病呢,你可别跟她来往了,她家卖的茶也莫要再去喝了,别被传染了。”
“伊竹啊,你知道咱们北禾大将军府的李小姐吗?你知道她跟你一样没爹娘疼吗?你们同病相怜,真是可怜。不过人家毕竟是大将军的女儿,骨子里还是有点魄气在的,不像你,整日疯喊,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烦死人了!”
“伊竹,一个女子没有头发还不如去死了。我说真的,为你着想。你想啊,一个女子没有头发变得不男不女,送到窑子里都会遭人嫌弃,更不要提也没有心悦的男子,人家一看你就被吓跑了哈哈哈哈哈!”
“你父亲也不容易,整日里啊就顶着这间破茶馆养活你。你说说你啊,也不学好,经常在茶馆里闹事,把客人都给吓跑了。我要是你父亲,有你这个女儿,早在你出生就把你溺死了。你还真以为你能活在现在?作践这个作践那个的……”
可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茶馆老板虔心拜神拜了这么多年,但她的女儿心理越来越扭曲,茶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北禾这里真真快被皇帝抛弃了。茶馆老板一怒之下,折了供奉神仙的四月鲜竹。
李溶月最早对伊竹的了解通过别人的口头叙述这个少女的遭遇,别人言语是不是混杂着“嫌弃”“恶心”“晦气”“疯子”“病秧子”“无发女”,李溶月不敢相信,这些词语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无辜者身上,就因为她没有头发?因为她没有娘亲?所以就该被骂?就该被打?连他的父亲也不放过?连那好喝的茶水都被传谣不干净?
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所以她并没有在意伊竹的行为,看她的眼神不恼怒,不可怜,不同情,只有对她的惺惺相惜。后来几日,李溶月一如既往的去茶馆喝茶,偶尔看到她发疯,只是上前默默把地上烂摊子收拾好,后来,伊竹对李溶月也没有了敌意。两人渐渐熟悉了起来,但确是那种特别的熟悉。一开始两人相处时对彼此都互相有戒心,李溶月会邀请她来李府玩。伊竹喜欢爬树,喜欢笑。
爬树是为了给鸟儿筑巢。
笑是因为鸟儿不会再淋雨了。
那时李溶月才发现伊竹并没有传言那么坏。
她很好的。
坏的是那些恶人。
是那些人的嘲笑与嫌弃。
是他们的口无遮拦。
是他们的区别对待的方式。
是他们认为恶言恶语不会遭报应。
“不只是我,连同我父亲。我父亲是个胆小性子,不敢轻易得罪人,所以,他总是把我藏起来,让世人知道没有我这个人,以为可以让我不再痛苦,倒也天真。再到后来,我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变得越来越扭曲,那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外貌问题,所以很容易嫉妒那些貌美的女子,嫉妒投在他们身上的男人眼神,甚至……甚至瞧不起父亲卖茶的职业……”
“痛苦缠绕全身之后,即使遇到了爱意的牵绊,我仍然想选择离开。放在之前,我死后一定会变成恶鬼祸害人间,但我现在不再怨恨了,爱呢,也并非在男人身上寻求爱,那样太低贱了。”伊竹重新握住李溶月的手,滚烫的热泪滴在她手背上,对她一言一句道:“我死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守护神,守护你。”
听到这,李溶月重建那颗心瞬间崩塌,她感受到心口猛然一紧,她不敢相信眼前人说的话,又再一次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伊竹笑然,道:“来这之前,我已经喝了一种慢性毒药,足够我支撑到百花大会结束的。最后的人间四月景,我再好好看一眼吧。”
哪怕是为了你,即使身死,灵魂也会永远拥抱你。
李溶月失了神。
我本以为,主要救了自己,也能救得了别人。但,人与人之间到底是不同的,太复杂了……
复杂到,她笑着对我说,她要死了。
面对这道话,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知自己应该要做什么,更不知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要哭吗?
可我哭不出来。
要笑吗?
会笑,哭着笑会笑的难看。
要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