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公摇橹,驶向江岸烟火人间。
他们先去了三水汤饼,邻户纷纷围拢打探:“怎么不打招呼就关了?”
“这些天你小两口去哪了?”
“这家店是要关了吗?”
“不关不关,绝对不关!”萍萍毫不犹豫否认,“之前我们家里出了点事,过几天铺子就重新开起来。”
说时盘算,新鲜食材需要重新进货,店内复积扬尘,需要扬尘。她心里有了事,就想解决,和邻里聊完便回店里拿扫帚,柳湛伸臂按住扫帚杆:“你做什么?”
“打扫啊。”
柳湛垂眸,他马上就要带她去扬州,这店子不会重开,所以也无需打扫。他沉吟片刻,索性直说:“萍萍,如今案子查下来,线索直指扬州。”
她好像明白又不明白,喃喃:“什么意思?”
“就是过几日我就要随林公去扬州。你若跟我走,就不可能再重开店。”他的手仍放在杆上,眼睛直视萍萍,“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愿意啊!
萍萍心里的声音接口就答,他们是夫妻,当然不离不弃。
但她的唇却没有立即张开,舍不得汤饼店,有点难过,而且开汤饼店不是官人一直以来的梦想么?他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
第34章第三十四章官人好比天上月
柳湛见她良久不答,轻轻旋起嘴角,用惋惜的语气道:“如果你想留在润州,也随你愿。”
萍萍旋即摇头,她愿意去的,只是……
“开汤饼店不是你的夙愿吗?”她终究问出来,追着柳湛目光,锁住,“六年前是你主动约定下半生就留在润州开汤饼店,再不过问纷纷扰扰。”
柳湛第2回看见萍萍这种眼神。
上次还是她醒来的时候,平静中带着探究,疑惑中夹杂哀怨,深潭一般,他摸不着底,依旧怕极,对视时莫名心慌,就像人一脚踩空。
柳湛眸子转动,脑子也飞转,很快想到说辞:“你知道他们犯的什么案子吗?赝币伪。钞,从罪皆死。”
萍萍呆住。
铸私钱是死罪,不仅印钞的砍头,雕版的、造纸的、甚至卖颜料的,用假。钞的,俱同伪造,一律处死。
萍萍身上冰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柳湛就在这时咄咄继续,其气凌人:“此案重大,如不查清,钱文大乱,物价翔踊,甚至可能动摇国本。家国面前无小我,虽然我也想和你一起经营汤饼店,”说到这他脑中不受控浮现他煮面,萍萍接待的场景,话卡了一下,拼命挥去热气腾腾的回忆,才能讲下去,“但我们不能以一几之私误天下!”
萍萍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惭愧自己眼界狭窄,自私自利,还有数分不该质疑柳湛的内疚涌上心头。
“我跟你一起去扬州!”她斩钉截铁答应柳湛,又问,“大概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柳湛的手这才从杆上移下,覆住萍萍手背,带着她的手松开扫帚。
“走吧。”他说道。
萍萍便去放扫帚,离店锁门。她落锁时心里空落落,抬眼仰望三水汤饼的招牌,终忍不住央求柳湛:“官人,等案子结了我们再回来开好吗?”
柳湛无语,怎么又绕回来?
汤饼店汤饼店,三句不离这破地方,竟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住她。
办完案他要带她回东宫的,自然不会回来,柳湛暗叹口气,耐着性子柔声规劝:“萍萍,今日你髻上落了两瓣海棠花,可还记得?”
“记得,”萍萍点头,“你替我拂去了。”
只是不知他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柳湛沉声:“那海棠花绝不是六年前那朵。”
萍萍怔怔的,柳湛续道:“人亦如此,沧海桑田,许多变幻,如今我人在局中,很多事情,不得已为之,也有许多,不得已不为。”
“所以我们不一定还回来润州,对吗?”萍萍仰着脑袋,睁圆杏眼对视柳湛。
柳湛点头:“我不想骗你。”
官人如此坦诚,萍萍觉着自己也不应该再扭捏:“好,官人去哪,我就去哪里。”
她最后眷恋地看了眼铺面,狠心转身,大步流星走远,好久,才敢慢下脚步。柳湛唇角泛笑,过来牵起她的手。二人一道往朱方巷走,黄昏暮影,天地沉闷,逐渐褪色的夕阳照耀下,萍萍微耷着脑袋,柳湛猜测她可能还在伤感铺子,又瞥见前方不远,经常路过但从不打算进去逛的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