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暗松下口气,纾纾拿出针线,煞有介事扎起棉布。这还是奶奶在世时她开始做的,到现在还未完工,女红确不是她之所长。
诃摩谒懒散靠在一旁观赏——行姿流畅,面貌从容。若不是有成品在手,任谁看都以为是精通缝裁的高手。
晓得他目光盼来有些取笑意味,纾纾佯做不知,随意搭话道:“我瞧今日有些人去祭坛布置什么,你们可是又有庆典了?”
“马上要到取圣果的日子,每逢此时,甸司得请神问灵,占卜时间,待神明同意的良辰吉日,沐浴除秽后,我会亲自去摘果。”
“那你定了何时?”
“就三日后吧。”诃摩谒挪好伤腿躺下,“我先让朵图去数数有多少,告诉老祖宗们,让他们听了也欢喜欢喜。”他曲臂枕向后脑勺,脸上浮出这些天少见的闲适自然,“若是多,兴许是个好意头。”
纾纾见他阖目,轻轻放下手中活计,“好,我去转告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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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悬正中,辉耀遍地。
小竹屋离悬崖较近,纾纾偶尔会来一个人独处。她放了两只空盆在门口,下雨后便能来洗洗脸、梳梳头。
好几日未来,上次蓄的水被蒸得只余一半,她将水合倒入一只盆内,慌忙从柜子里翻出澡豆洒在里边,双手不禁颤抖。
痒,是一种奇痒无比的感觉。她将掌背浸于水中,搓磨过后,毫不见气色,痒得抓心挠肝。
纾纾不通医理,只读过几卷医书,记住些晦涩的名称与注解。按常理,痒多半有红肿、起疹或是皮藓之类的外症。可她这两只手很奇特,无论怎么看,都与平素无异,只有股又辣又燥的痛痒从指尖慢慢烧到掌背,再蔓到小臂,身上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噗通”一声溅起水花,她又将手插入盆底。痒,即是毒,若洗涤不能拔除,便只能忍耐,她内心知晓,断不能去挠,破了皮相,引人怀疑。无奈将手搓了又搓,直到泛红。
四野幽静,只有水波扰动声频起。
不敢用力,可稍减力度,将挨未挨地摸,反倒变本加厉。于是五内焦躁,急得她满额是汗,左右为难,简直煎熬。
纾纾抬头看了看月色,将心一横,拿上上番吃剩糕点的油纸,拔腿往悬崖边跑去。跑得快,风袭来,刮至手上皮肤,又如羽毛搔心,她哭出泪来,恨不得把手掌剁了才好。
待到崖边,随意寻了棵树,路边扯下一根藤蔓将油纸包好打结,如此挂上,遂匆匆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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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祭祀圆满结束,因她不能上祭坛,待部落倾巢而出,纾纾把过去自己带来的包袱还有郎中留下的药箱都翻了个遍,找不到对症的药,只好去溪边摘了些薄荷咬碎敷上。
诃摩谒回来时,她在屋后劈柴。
起手高举,紧握斧柄,腰腹攒劲,随后上躯手臂一同使力狠狠往下砸去。木头脆裂,嘎吱断成两半。
“柴够了,能烧十天半个月的。”诃摩谒走上前把斧头扔开,将她掌心捧来一看——虎口起了血泡,破皮的还有好几处。
他隆起眉心,“我看你高低也该是个娇贵滋养的小娘子,来我这破地方寻人倒罢,为难自己作甚,怎么就不肯一走了之?”
纾纾抽手笑道:“都说了我是半个官家人,于公听表兄调遣,于私得看你能蹦能跳再走。”
她越是不以为意,诃摩谒心里越是不安。昨日听朵图来报,今次圣果的个数比往常少了八、十颗,虽说每回数量不定,但不会有这么大误差。今夜告祭时怪风频现,他换了两次日期才平息,但见她受伤,更以为如此,皆是不详之征。
“快回屋歇着,我替你上药。”诃摩谒揽紧她。
部落里治破皮外伤有土方子,用野柿的蒂烘干研成粉,再洒到伤口上。
“这不比外头的药差。”诃摩谒说着用叶片将伤口处缠好,以作隔离,“你就别干活了,安安心心等个十来天,我右脚马上痊愈,届时送你下山与表兄团聚。”
“你真的不走?”纾纾将手背至身后,实在难忍,往衣裳上蹭了蹭。
她的痒症并未缓解,薄荷也只是治标一时,如今指间肌肤也有了变化,痒处逐渐发硬,像生老茧,触碰时有刺痛感。
“如何走?我还未想到破局之法。”他揉揉太阳穴。
近来事杂,他有伤在身,营养也补充不足,这么年轻的脸庞上竟满布愁绪,原先明亮的眼睛初露疲态,连精神都颓靡许多。
纾纾心疼不已,却也只能默默叹气。
若能熬过这几天,等到骆昀徵,一切才算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