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已逝去多年。”邝攸仰头眺了眺澄碧天空,神情哀恸,“当年我们跟随大将军与僰夷人野战,队伍被打散,我和他在此山谷对面的森林里见过最后一面。从此,他杳无音讯,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邝攸已经四十好几,说到此处,眼眶微红,眉心攒成一结,他颊边肌肉抖动,显是极力忍耐着哭意。
纾纾心有同悲,不敢出声。
“人死不能复生,有邝兄如此挚友,想必逝去的将军定当感慰。”骆昀徵道。
邝攸一声轻笑,摇头自嘲道:“他哪里是什么将军,走的时候还只是昭武校尉,如今我做了游击将军,若是他在。。。。。。”他又失了笑,“冯兄文韬武略均在我之上,若他在,如今断不会只是名杂号将军。”
他此语一有感怀挚友去世,二则悔恨自己而今并未实现年轻时的理想抱负。
骆昀徵上前去将他肩背一揽,拍拍道:“邝兄正值壮年,西南形势还未完全安定,不要妄自菲薄。”
邝攸听到宽慰很是触动,展臂同揽,两人并肩而立。
“是啊。大将军和少将军都还未回来,我们能力不足,你也看到,如今珀耶城全靠强力手腕镇压,僰夷人并不服。百姓在我们威势之下不敢作声,但政令推行下去,阳奉阴违,根本无法奏效。莫家军有军令,面对不持武器的僰夷人不能伤其分毫,我们也是束手无策。”
他说完重重一叹。
这就是入城时纾纾所见城内景象之因?她微微颔首,反问道:“听说僰夷王族被屠,官家若建羁縻府,哪里来的首领做刺史?”
“当时也不知未来会有这一遭,官家也不知怎么想的。”邝攸有话直说,并不忌讳。
“当真一个都不剩?”骆昀徵追问。
邝攸眯着眼沉吟片刻,“倒也不是,当时的命令是,男丁不论年龄都不留,其余女人、王宫里的仆人并未赶尽杀绝。”
纾纾默默与骆昀徵对视一眼。看来朵图很有可能逃过此劫,按阿娜惹所述,她当时并未显怀。
“我们也正在寻找合适的人。后来才知道,僰夷人的首领可男可女,只是女首领罕见。若是找得到幸存者,劝服她,再有羁縻府自治,应当能使得两族和平共处。”他转过身来,“当初寻到过一名贵族,推举他上位,却并不服众,险些生出人命,便罢了。”
这是一种绥靖政策,大巍政经文化远超僰夷,只要治理得当,血脉交融,两族相合,指日可待。
三人结伴回城,途径城外农田草舍,那僰夷人恶狠狠盯着他们,手持镰锄,但不敢上前。
田埂边还有一竹编的背篓,有小儿在里头哭泣,哇哇直叫。纾纾心软,放了一粒碎银子在他手上,那孩子忽然就不哭了,噙着泪花盯着她看。
“真乖。”她伸手想抚。一旁手拿锄头的男子冲上来一顿喝骂,她听不懂,只好赶紧退回来。
“娘子小心!”邝攸挡在他身前,冷眉不知对僰夷人说了什么,他背起孩子离开,神情极其不忿。
“瞧,状况就是如此。”
纾纾喟然,心内五味杂陈。
待回到小土屋,准备食物、清水、绳索、铁钩、油布、药品等物,两人足足睡饱两日,沐浴干净,便再次出发。
到达上次所抵最深处,是夜,两人在山林边缘吊一张油布做顶,裹住毯子凑活歇下。
纾纾闭上眼,仍在想那神秘之地,朦胧间又看见那少年,他露齿含笑,琥珀石在他耳边叮当摇摆,辫子飞扬而起,他张嘴,叫自己——“辛、珍。”
纾纾猛然惊醒,眼前一片漆黑,冷风吹来,凉意肆虐。这里昼夜热冷交替,也不知衣物够不够,她又扯紧毛毯,歪头见骆昀徵握刀倚在树下,呼吸沉重。
两人知道阿娜惹的地图并不精确,好在她画了些植物、水文做参照,兜转数日,纾纾手腿被蚊虫咬得红紫斑驳,鞋都走破一双,终是到了她所指的最后一站。
“哪儿有悬崖?”她看着面前这山壁疑惑道。
骆昀徵上前来接过地图,仔细对比一番,无奈摇头。饶是他在外行走多年,也是头回在这种又湿又闷的森林里待这么久。
“我们带的驱虫粉不多了,若是再找不到,过几日必须返程。”纾纾道。
这里除了虫蛇蜂蚁,偶现虎豹脚印,也遇上过猴子野猪,有骆昀徵在,或是点火爬树,也算勉强避开。
“咱们的马还栓在河滩边,若不早些回去,定被吃了。”骆昀徵皱眉。
“我知道。”她也有些急,不住挠了挠小臂上的肿包。
“别挠!”骆昀徵抓住她手掌,“再挠溃烂,到时不好痊愈,没得还留疤。”
她烦躁一跺脚,头顶又传来蚊虫嗡嗡鸣叫,心里发恼,偏没处出火,只好大声叹气。
“或许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走错,这地图上画的哪儿是路,从未见着路。”骆昀徵原地踱步,泥淖深深浅浅,他的鞋早已污浊。
“可能,除了她,无人这么走。”纾纾喃喃,“可能只有她愿意走这样难的路去看姐姐。”她又道。
骆昀徵定身抬头,只见两行清泪从她颊边滑落,脸上却并无悲色,只余眼睛里又苦又凄的浓情。他有些难堪,悔自己不该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