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将眼一闭脸一扬,嘴角笑意更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纾纾本是一腔怒火,她觉得他不再装模作样,定在用什么计谋,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不知怎的,那稚子般的童真样子令她下不去手,鼻子皱皱的,竟瞧出几分可爱来。
只听长叹一声,脸皮便被暖呼呼的一双软掌随意搓圆捏扁,岑湜觉得嘴要被挤裂,忍了一阵,才出声哼哼。
纾纾解气,狎笑着捧住他下巴,两人一俯一仰,无言对视。
仿佛过去很久,将对方眼、鼻、唇都牢牢刻在心里,连毛孔都清晰可见。岑湜眉心微动,抬手触碰她脸颊,哽着声说:“你真的从未在意过我么?”
纾纾眨了眨眼,犹疑自己听到的是不是哭腔,岑湜的泪却已在睫边氤氲开来。
她想起他几个时辰前也如此问过,难道是她领悟错了,他并不曾有戏谑之意,真是诚挚之问?不过是自己不敢相信罢了?
默默将眼一垂,岑湜的泪珠倏然滑落,浸入鬓发。
她呆呆道:“好像,有过?”只须臾,仿若清醒,忽又补道:“我不知道。”
岑湜激动神情还未完全收敛,听她否认,那样高大的男人顿然席地一瘫,眼中光亮忽地一黯。
纾纾的声音愈发冰冷,甚至不愿再看他。
他的眼不是什么帝王之相,没有睥睨天下的孤高,也没有深不可测的阴鸷,反而像一只小兽,人畜无害。因而他总是微微压着,梳紧鬓角,吊起眼尾。
纾纾倒见过心神松快时的他,无思无念的时候,有讨乖之嫌,孩童撒娇般。
岑湜垂着眼睛,眉头隆高,薄唇颤动着:“纾纾从未信过我吗?”
“呵,你说呢。”她终望向他清澈的瞳,直接、迫近,嘲讽般。
指甲捏得发白,岑湜攥着袍角,心中无比怆然。那么多日思夜想,她的轻颦笑貌在脑海里流转过无数遍,可此刻,却独独记起她眼里的那抹厌恶。
是自己不愿记得,不记得,就算没有过。
纾纾看见眼前的男人在忏悔什么,嘴里喃喃自语:“我确实做过很多混账事,都可以名曰迫不得已,只我喜欢你一事,虽发现得晚,但是真的。”他睫根又被泪洇湿,嘴角轻抖,“你到底待我如何?就,别哄我了。”
最后一字落下,颊边泪水潸然如雨。他哭得也好看,但美人流泪的辞藻繁多,却找不出几个形容男人的。
纾纾明明想冷漠对待,却忍俊不禁。
“你还笑。”他抬手抹泪,将脑袋往她腹前一置,唉声叹气道:“宝宝,娘亲笑话爹爹。”语毕抱着肚子亲了又亲。
他何曾有过如此卑微姿态,竟如一个祈讨郎君欢心的小娘子。
“岑湜。”心有不忍,纾纾抬手抚摸他鬓发,酝酿许久,缓声道:“我曾视你为兄长、君上、老师、朋友,仿佛,也有一瞬想把你当成夫君,但你格外不同。无论是兄长、君上、老师、朋友,还是丈夫,都不是纯粹的,因你享有的太多,想要的也太多。而我,只不过是那么多里面沧海一粟,没什么稀奇。。。。。。”
“不。”话还未说完,他连连摇头,“我喜欢你。”
她轻笑着,咧嘴尝到唇边咸味,“你喜欢我,所以我是特别的。那。。。。。。”随意拿起手边茶杯,“你喜欢这只杯子,所以它是特别的,对吗?”
岑湜使劲将睫毛一揉,唯恐错失她微小神色,这一问乱他阵脚。
“你扪心自问,爱过沈苹苹吗?或是卓怜袖?或是皇宫里那张龙椅?幼时街边的糖葫芦?天上的云?水里的草?只因你是皇帝,所以你爱的便是特别?”她忽然一顿,将拉高的声调压下,“但莫偃戈不是。”
他听得出神,提到这三个字眼球才微微一动。
“他认为我本就是特别的,与其他女子都不同,也说不出什么原因,瞧着就想亲近,喜欢便是喜欢,若不是还有礼法道德约束,什么事他都该干出来。所以他为政事兢兢业业,竭智尽忠,但只要我一在,他就忍不住顶撞你,忤逆你,毫无惧色。”
岑湜睑下肌肉不自主一抽,狠意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