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窄眼一觑,眸里闪出一丝锐光,又飞快消退。
纾纾伸出手攥紧被角,往下滑曳,钗环在脑后扎缠,疼得她一颤。
一声清冽的笑,似雪水流入石隙,又如璧英击叩,“让你久等了,我在前朝还有政务。”
“臣妾不敢。”她轻声应答,心悸未绝。
这便是一语成谶——如今威坐龙椅的正是昔时秦王:岑湜。
湜【1】:水至清也。像他的眼,人如其名。
她觉得这双眸子仿佛在哪里见过。
烛台被他移至前方,焰色下,天子面容逐渐清晰。
圣人生一双麋鹿般的杏眼,肤如朝曦玉瓣,发似浓墨瀑流,薄唇立耳,润额剑眉,一副聪慧模样。
他盼了盼纾纾鬓发,笑盈盈问她怎生邋遢睡去。此间眼波流转,长睫追着眸意,因光影模糊,倒真像个不辩雌雄的美人。
几缕青丝搭落,尾尖似吹出一旋微风。
纾纾猝然醒绪,登时爬起就要作揖,身子还未停稳,一只手臂将她牢牢扶住,头顶又如珂佩珊珊,“莫慌,典仪已毕,礼既见过,无需再拜。”
他样貌自然是极佳,只是屋内昏暗,辨不清全姿,气场便敛去八分。她唯感亲切非常,不似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几个时辰前困顿不已,众人退殿,满以为官家不会来。虽然新婚夜撂下新娘不好,但她既不入主中宫,薛府门第也只堪平常,更不是世家豪族,此女乃朝中两派党争之果,无人奉承。
当今外朝分两派,称为仕官派与宗室派,一派多为文官清流,出自门阀、科考者多,一派以皇族同宗姻亲为主。因政见不同,多有摩擦,太宗皇帝薨逝后,大行皇帝威望不足,这些年愈演愈烈。
岑湜的皇位乃兄终弟及。应了她那句“就近推举,免于兵变。”
“你叫什么名字?”他微笑搁稳烛台。
“臣妾姓薛,单名一个‘玢’,闺中小字纾纾。”
“可有解释?”
“‘缭绕缘云上,璘玢甃玉联【2】’。家中姊妹两人,姐姐取‘璘’字。纾,意为宽舒。”
她的声音亮而不辽,温而不矫,说到第二句时已怡宁生态,神情自然。
头上金冠簪钗在说话间被他一一取下,动作之柔,连半开的前襟都未及收拢。
纾纾撇过脸,耳边热燥浮动。
半晌,待云鬓解散,细细揣摩,他不禁莞尔,“岳丈爱女之切,在下甚感佩。”
说的是诗义,“璘”、“玢”本是彩玉,“联”字则是薛铭寄予两姊妹紧密相连,互相扶持之望。
纾纾撼他竟会如此恭谨,弗如民间小婿。再想,不免释然。闺中时,便有听闻秦王胸怀宽广之名,不矜不伐,常与民同乐,不论贵贱。
如此想来,她之前有过婚约一事应不打紧。
犹记得,任职礼部的父亲忙完大行皇帝与先太子治丧各礼,乌青一张脸回到家,同来的还有一封从狱中寄给她的信,里头是一纸退婚书。
彼时她那金榜题名的未婚夫郑繁,正在京中待职,她见过几面,人长得端正清爽,五官虽不多俊,但眉眼间正气凛然,举止文质,对她也以礼相待。薛铭相中他的品性,便亲自做媒,约定年后成婚。
却不知怎的,家中随意与友闲谈之语,被有心人举报国丧期妄议朝政,定了个大不敬之罪。他还未曾授官,前途戛然而止。因不欲拖累纾纾,遂写就退婚书托人转交。
她本就是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感情淡薄,不曾伤心。岂料不久之后,浩浩荡荡一行内侍领着箱笼珍宝扣扉而来。
圣旨上言薛府书香门第,宅院清平,薛氏姊妹容得可嘉,特封一女入宫为妃,赏赐若干。
薛铭恐薛璘性子轻率易冲动冒犯天颜,主动呈报了更为端庄持重的薛玢。一夜之间,她从京中平平贵女跃上凤枝,坊间流言霏霏。
“宽衣睡罢。”岑湜吹熄灯烛松垮一躺,侧身相对。
纾纾心鼓缓缓平落,如此甚好。
帐里渐渐阒然,阴晦无光,仿佛无尽虚空笼罩周身,她干瞪双眼,生出一片怅惘。
短短几月情势多经转变,她从未想过庙堂上的风吹草动竟将尘世浮游如己,推到这般境地。未来如何,怎没个具体打算。
脑中百转千结,倦虫爬来啃噬,不久,朦胧听得人呓语:“你为何没认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