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缨缨背影小叠退步,另一人劈手将她长枪一砍,枪身弹振,力量之大,险些脱掌。
“姐姐!”她喊道。
对方步法轻如燕,顷刻就到。因手被震麻,出枪便慢,准头也失,须臾,颓势尽显。那人趁机扣住缨缨小臂,抡圆往侧一拧,长枪投地,筋节剧痛,她一个趔趄往后倒去。
“不要伤她,带进来!”屋内男人发话。
房门合拢,门闩落下。
“我要报官!”纾纾咬牙切齿,语气却有些悻悻。他离得太近,胸口贴来一片外头的凉意。
乾坤朗朗,京城治下,竟有贼寇如此胆大包天!
“这是侍郎府,你们不要命了!”缨缨接道,脚下被推得踉跄不已。
两姊妹被制在柜前,哐啷一响。
黑衣人蒙着面,高大的身影如山峰俯轧,“你还未回答我,为何是秦王?”
“与你何干?”纾纾昂头一凛,端一副威武不屈态势。
“好。”他面巾下的唇仿佛勾起,“瓦都塌了,适才纠缠不过几招,再耽误功夫,你家亲人闻声寻来,我们孤男寡女,你能说清?”
平素倒罢,遇见贼人就是拼了命,缨缨也不会让他们得半点好处,可想起妹妹婚约在身,若是传扬出去,名节事小,薛府家教粗鄙、门庭不严之名便坐实了。于父亲来说,是朝堂上一可参之本。
“说了你就走?”
“姐姐不可!国丧期岂能妄议统嗣?”纾纾急切道,柳眉拧动。
“那你说的又是什么?”那人反唇相讥。
她只好垂眉嗫嚅,“是我大意,请君高抬贵手。”
房中寂然,蜡烛早已被风吹灭,初秋爽气萧萧灌入,耸肩一抖。
他往左挪去,刚好遮住旻天冷意,眼便温了几分,“说吧,你无需报官,我听完就走,双方各拿把柄,就此扯平,如何?”
遥望外头,隔着两层院墙,窸窣言语声隐隐递来。
“秦王封地远在淇州,按理奔丧应到。太子薨逝突然,宗室派的军队肯定调遣不及,若仕官派想重夺大权,只能就近扶持他。秦王是太宗皇帝幼子,少时便去了封地,其母也跟随,在京城犹如无本之木,若按血缘,又属宗室,真真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能拿捏。若不想兵变,推举秦王上位最佳。”她如竹筒倒豆般将心中推测尽皆道明,末了厉声轻喝:“走吧!”
黑衣人松开手腕,扯步后退,纾纾这才发觉他右腿似乎受伤,走路并不平坦。
“谢娘子。”他突兀朝她恭敬一拜,抬首时眉眼弯弯。
“主君,快撤!”下属捉他臂膀一提。
衣袍掀涌,宵辉铺洒下两人身影如黑鹰矫健,腾起跃墙而出。待秋棠领小厮到,石板路落叶飘零,瑟风涌动,尖枪躺在阶下,嗡嗡作响。
***
年关刚过,正月里几朵残雪立在枝头摇摇欲坠,晚霞妖娆,映得顺安宫黄瓦朱墙赫赫鲜明,檐下挂灯结彩,还有几列人等站在那儿候她。
未几,锣鼓鞭炮齐鸣,纾纾捏着合欢扇柄,看着脚尖,眼前恍惚飘起白日里那双绣龙纹的舄履。
不知是一语成谶还是因祸得福,几个月前她还在备婚他人,如今却晕晕乎乎嫁入皇宫。
至夜幕,直到宫娥内侍皆退,她的新郎还未来。饥肠辘辘,拣了鸳鸯被里几颗桂圆红枣塞进肚里,她歪身沉沉睡去。
这季节为便御寒,寝屋帏帐层叠,一到夜里更如身临砚方,一汪浓墨封裹,茫然不辨实梦。
膝上凉风鼓动,纾纾骤感身侧有些动静。
隐约听得星火毕剥声,正踌躇是否南柯未醒,又过了会儿眼皮悠悠近光,薄薄的刺穿肌肤,微烫。
既有痛便不是梦。
她倏然将眼一睁。
一清癯人影正举灯俯瞰,着一身银丝寝裳,飘逸出尘。她胸膛猛一挣,跳得要飞脱。
听来家里教宫仪的女官说,她早年见过官家稚童之时,因肖母,很是漂亮,不知如今是何模样。
烛光一团贴在此人右颊,鼻梁高挺横亘面庞,另一半,则完全没在黑暗里。就这半边脸,纾纾已能感受,什么是漂亮。
传闻官家生母谨孝皇太后,也就是太宗皇帝的焦美人,风华绝代、容姿无双,是以被巧取豪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