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里,关靥终于止住了泪,想起什么摸出深藏怀里的短刃,阿九说,短刃还没开锋,如何护得住自己。是啊,刃无锋不利,护不住自己,又怎么去帮别人?
见关靥迟迟没出来,阿九忍不住推门去瞧,见她盘腿端坐,不知从哪里捡了块碎石,一下一下磨砺着手里的短刃,阿九当她要去天炉劫人,箭步上前夺了短刃远远扔开,“你疯了。”
关靥如一只小鹿般惊起,扒拉着地上的杂物去找自己的东西,拾着短刃拿衣袖细细擦拭。阿九掰开她的手心,关靥的手肤肉红润,脉络清晰,有这样一双手的女子,理应有顺遂安逸的命运,阿九注视着低低叹息,“尽人事,听天命,咱们已经做到如此,自责也毫无用处。”见关靥动也不动,阿九按下她的手掌,踌躇着轻碰她的肩,“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
关靥握紧短刃,径直走向蠕动的大包,拔刃一下割断捆着的绳索,一只野鹿艰难的挤出头,蹬蹄跳出束缚,冲开囚门疾奔而去。
天炉边,裴渊等的已经不耐烦,在他终于要爆发的那一刻,江暮云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一袭素服像极了晴天浅抹的云痕,脸如玉石眸闪珠光,泪水凝眶不落,红唇紧抿不语,眼中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隐露讥讽之色。
“要是害怕,就哭出来。”裴匕微动唇齿生怕被裴渊看出,“哭到坊主心软,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江暮云平静的如沉寂的深海,她已经不愿对命运做无谓的抗争,又或是她知道,裴渊心如磐石,就算自己哭晕在天炉边,也会被他掷进炉里。朝霞覆上她的长睫,扑闪着少女的脆弱,对峙着裴渊张扬的赤发,丝毫不落下风。
老铸师往天炉里倒进数筐银碳,烈火窜起三尺高,热浪喷涌,老铸师隔着好几步,衣襟都被灼化半截。
“也就是眨眼的工夫,吃不了太多苦头。”裴渊不信她真的视死如归,悚人的圆目似要逼出江暮云深藏的恐惧,“若真能人剑合一,你也算永垂不朽了。”
江暮云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容,梨涡荡漾,引得在场人都幽幽眯起眼,他们看见江暮云被风吹起的素衣,像极了白色的焰火,他们从未见过白色焰火,只听岛上老死的铸师说过,火烧到极致,无坚不熔便成白色。
世间真有烧成白色的焰火?
死去的铸师说,传说有过,他虽没见过,但他信有。
“上去吧。”裴渊指向浓烟直冲云霄的炉顶,“成全兴国坊,也是成全了你自己。”
——“江暮云!”关靥才张口已经被阿九死死捂住嘴。
“事已至此!算了,只能算了!”阿九贴紧她的耳低低吼着,“你我谁都救不了她。”
江暮云顿住步子,好像听到了谁在呼喊她,她没有回头,红唇半张又哽在喉中,她感受着越来越灼热的火焰,扑面的火星争先恐后的想要吞噬着她,在死亡的前一刻,她眼前掠过自己前半生的一幕幕,定格在裴初温情脉脉的青面上。
关靥死死盯着江暮云的背影,看她飞升一般已经到了炉顶,俯视过炉下一张张凝滞的面容,即将发生的事荒诞的让人难以置信,却又显得那么合情合理,裴渊说,她在成全兴国坊,江暮云蓦然笑了出来,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笑声,他们的表情从惊愕变做恐惧,一个即将以最惨烈方式死去的人,怎么还能笑呢?
关靥也听到了,弥漫的烟雾里,她知道江暮云也看见了自己,关靥再难控制的恸哭起来,似有千斤巨石沉沉的压在心口,压得她快要窒息,关靥抠住阿九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他的肉里,渗出丝丝血痕。
江暮云迈步走向熊熊燃起的烈火,发丝才扬起就被烫做了飞灰,她伸手接过一缕又轻轻吹散,在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她张开双臂犹如一只扑火的飞蛾,瞬的消失于这个世间。
大家惊呼着指向炉顶,“焰火!白色的焰火!”
白色的焰火——关靥也看见了,这是烧到极致才会呈现的颜色,爹活到三十多才见过一次,“那焰火,好似千树万树的梨花。”
爹没读过多少书,他没法用复杂的辞藻描述当日所见,他说,白色的焰火像极了千树万树的梨花,有着焚烧天地之势,散落山海之间。
天炉银炭也从没烧出过白色的焰火,裴渊看清眼前这幕,顾不得漫天飞舞的火星,长吆着“炉神显灵”,跌跌撞撞的冲上天炉顶,“白色焰火,你们,你们有人见过吗!?”裴渊攥住老铸师的领口,“你见过吗!”
老铸师仓皇摇头,“真是…真是炉神显灵!老夫活到这把岁数也从没见过呐。”
白焰渐散,青烟冉冉,裴渊瞪大眼,挥舞着衣襟散开烟雾,幽深的炉底里,那方漆黑如墨的流星石,交融着殉炉人的血肉,渐渐熔出黑色的铁水,蔓延过炉里古老的脉络,撰写出不为人知的铭文。
“成了。”裴渊跪地怒喊,“成了!流星石!熔了!”
怒斥之声贯彻天地,院中人齐齐跪地,“炉神显灵,铸剑成器!炉神显灵,铸剑成器!”
只有关靥和阿九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关靥面色因震惊而苍白,指尖战栗着微微弯曲,她不敢相信裴渊说的话,僵硬着身体摇晃着想走近天炉,阿九扯过她的手腕,摇头示意她决不能上前。
——“宝器炉中藏,孤岛夜常明;欲知天将震,铮尔剑有声!”裴渊仰天长啸,“三代蛰伏,终成抱负,也该到兴国坊了!”魔·蝎·小·说·MOXIEXS。。o。X。i。e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