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一场御前试剑,兴国坊愿赌服输,立誓永不出岛,历经三代,兴国坊一众半步都没踏出,这是裴家,是岛中每个人的命。
入秋微凉,裴匕搓了搓手,旭日升起,船影破浪使劲,船头的胡须男也看见了裴匕,冲他挥动手臂,露出故人重逢的笑容。
弯刀旗被风吹的呼呼作响,裴匕对胡须男抱了抱拳,胡须男掀开船帐,朝里头比划了下,少年们蜷缩在一起,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阿九本就坐在桅杆下头,见裴匕身着刀纹服,腰坠盘花玉,发束梳得一丝不苟,心知他定是兴国坊里有身份的人,阿九也不急着起身,悄悄抚平粗衣上的褶子,捋净额前乱发,海水澄净,映出一张与年龄不相称的冷峻面孔。
对峙些许,船上少年人人存着戒备动也不动,裴匕觉得有些好笑,朝胡须男摊了摊手:“就是如此?”
胡须男正要发作,栓好缆绳的关靥扒开众人,探出脸好奇打量着陌生的裴匕,见这人虽带着几分戾气,但也不像是多大的恶人,关靥抹了把汗跳下船,“真是龙潭虎穴,也不能躲在船上一辈子,妖魔鬼怪会一会不就知道。”
胡须男也没想到,自己几个馍馍换来的杂役会第一个冒头,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后悔没把关靥推回去。
少女发如乱草胡作一团,衣衫褴褛的辨不出颜色,脚上草鞋每走一步就会翘起半截,形如乞儿,一双眼却乌溜灵气,环顾着传说中的沧浪岛,新奇远远大过紧张。关靥深嗅着久违的炭火气味,眯眼沉浸片刻,见着衣着不俗的裴匕,只当他是岛上工头,高声道:“挖矿打铁我一学就会,只要有饭吃,我关靥一个能顶两个。”
“嘿?”胡须男恨不得去揪她,“死丫头,怎么?不打算回去了?”才要向裴匕赔礼,裴匕好像对关靥生出些兴趣,拂袖道:“先看看再说。”
胡须男将少年们驱赶下船,少年一个个列在裴匕跟前,或是垂头不语,或是眼泪汪汪,宋勉溺死尚在眼前,人人都惴惴不安,裴匕面如恶犬,低沉道:“都识字么?”
少年们面面相觑,反应快的赶忙摆手:“不识字不识字。”
胡须男吼道:“你们多是官宦之后,哪个会不识字?”
白净少年眨了眨眼,“官家多败儿,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多了去,你让咱们上船,也没问识不识字啊。”
——“就是就是。”旁人跟着附和。
“看来。”裴匕把玩着腰间盘花玉,“坊主的话,你还是没放在心上。”
胡须男脸色一变,忽得冲关靥道:“你,识字不?”
关靥咽喉,头点的有些犹豫,裴匕捡起根枯枝递去,“你叫关靥?就写下你的名字看看。”
阿九起身跳下船,踱步绕过站成一排的少年,沉默的站在最后。
关靥手握枯枝,在沙滩上划下几笔,一个“关”字跃然地上,随即一横一撇,枯枝顿在沙里,半响没再憋出半笔。
“靥?哪个靥字?”裴匕眼神冰冷。
“就是…“关靥绞着脑汁,急中生智对裴匕挤出笑,露出一口白牙,脏手戳着唇边笑涡,“这样。”
——“浅笑含双靥,是这个靥字吧。”
阿九走出队列,蹲身用手指刷刷几下写出“靥”字,关靥揉眼看清,点头道:“我识字少,这字儿难学,爹教过我,我认得却写不出,就是这个字。”
“你叫什么?”裴匕审视着道。
“阿九。”
“无名无姓?就叫阿九?”裴匕疑看胡须男。
胡须男沉默着没有接话,眼神微动对裴匕点了点头。
“这个阿九可以留下。”裴匕示意他到自己身边,“其余的,既是惧怕,从哪里来就回去哪里吧。”
少年们面露喜色,唏嘘宋勉蠢钝,明明不用留在岛上,不就是再等一夜,却白白丢了性命。
“就留他一个?”关靥指了指自己。
胡须男抽出腰间烟杆,燃起悠悠吸了口,裴匕似有犹豫,又像是在想着什么,“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居然还想留下?”
“回去的水路好走,我也不缺一个杂役。”胡须男掸了掸烟灰,“裴管事,这个关靥就当是送的。”
“关靥吃的少,干的多。”阿九突然发声,“在岛上定是能有些用处的。”
“坊中人少活多,你若不觉得寂寞清苦,想留就留下吧。”裴匕说着背过身。
少年们逃似的爬回船,个个脸上都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关靥没有留恋,她嗅着岛上刺鼻的焦炭气息,觉得周身舒畅,这里是被外人遗忘的地方,而她关靥,正是被世间遗忘的人。
——“替我胡衔向裴坊主问好!”胡须男跃上船头,“若再有需要,只管再来找我。”
胡须男叫胡衔,倒是很衬他那两撮心爱的胡子。关靥朝胡衔挥手告别,胡衔挑起胡须,嘴角勾起迷一般的笑容。船帘掀开一角,那个白净少年探出头,对关靥和阿九得意的扮了个鬼脸。
大船离岸而去,红日当头,映得裴匕锦衣上的暗刀纹愈加清晰,那是把似曾见过的弯刀,是…关靥瞳孔亮起,她眯眼循着驶远的大船,那旗子上绣着的弯刀,不就是裴匕衣上的暗纹么?
关靥心生忐忑,忽得眼前一花,她隐约看见,高大的胡衔拽出船舱里的少年,少年还来不及挣扎,就被挨个儿推进海里,一个一个,一个不留;胡衔摸出短刃割断挂旗的麻绳,迎风扬起的弯刀旗卷入起伏的波涛,顷刻就消失不见,刃光好似船帆,带着大船疾驰远去。魔·蝎·小·说·MOXIEXS。。o。X。i。e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