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睡帐房,两个弟弟睡一间,那还能省下一笔住宿钱。」她想了半天,欣然应下帐房的差事。
在茶水铺子中干了一段时间,沈青素觉得收获颇丰——老板方荷是个雷厉风行又能干的女人,做生意时她对自己和伙计的要求不少,可关上门,她又是这个铺子中最善解人意的大姐。跟着她,沈青素不仅学到不少做生意的本领,还能把一些事情看得更为通透。
转眼间就到了年关,方荷给铺子里的每个伙计都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还不忘祝那些回家的人们新年好。知道沈家三姐弟是从北边来的,在这里也没什么亲朋好友,方荷决定亲自做一桌好菜,和他们一同吃上一顿年夜饭。
「谢谢您这几日的关照。」在这顿饭之前,沈青素连酒的滋味都不曾尝过,现下却率先端着杯子,将里面的白酒一饮而尽。
「看不出来,妹妹好酒量啊!」方荷也是个爽快人,同样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尽,一滴不剩。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沈济和孟稚也渐渐喜欢上了方荷这个「姐姐的姐姐」。于是,两个小孩子也学着以茶代酒,说一些好听的话。
酒兴正酣,几个人纷纷聊起了自己的过往。听完沈家和孟家的遭遇,方荷又连连吞下好几杯酒水,哑着嗓子道,「原来你我同病相怜,皆是被奸人所害的可怜人呐。」
「荷姐此话怎讲?」沈青素双颊绯红,已然不记得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家父在任知府的时候,遭小人诬陷,被推赴菜市口斩首。」方荷也隐隐有些醉意,她嘴角的弧度向上,眼里却噙着泪花,「可怜家父一生两袖清风,到死的时候却被扣上一顶贪腐的帽子。」
「我方荷就是个大逆不道的贼民!要我说,这样的世道早该完蛋了!那些什么皇帝亲王早该滚下去了!」
这句话把沈青素听得一激灵,她赶忙捂住方荷的嘴,小声道,「荷姐,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醉醺醺的人把嘴上的手推开,「这又不是你们京城,何况大过年的,谁会来听墙根…」
「小心驶得万年船。」沈青素把方荷的酒杯换成了茶杯,轻声道,「这里的太平日子也不知哪一日到头,谨言慎行总归是不会错的。」
「说起来,我倒反而有些羡慕你。」方荷将茶水喝下肚,不顾旁边人诧异的眼神,「你的朋友那么早就在这里为你铺好了后路。即便是我,也因为沾了你的光才能在这里开这间铺子。」
「我的朋友?」沈青素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许久没有消息的名字,赶忙追问,「荷姐,她叫什么?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你说,是她为我铺好了后路?」
「哎呀多问无益!明天大年初一,还得在门口点上一挂炮仗呢…」方荷说着,晕沉沉睡去。
孟稚也有些犯困了,沈济便领着他回房。沈青素看着窗外的弦月,自言自语道,「阿木,是你吗?你不是说,你能来这里的路没有了吗?又怎么会…」
正月十五不到,天下大乱,战火终于波及到了江南。除夕晚上的四个人谁都没想到,当夜随口胡说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和水乡挨着的小城被攻陷,守城的官员开城投降,却还是没能躲过狄国的屠城。快马载着一封又一封塘报送过来,水乡中的人们也没了过节的喜庆,纷纷预测着这个地方未来的命运。
除了其他人关心的事情,沈青素最近还为另一件事烦恼——她总能看见五个奇怪的人跟在自己身后。这五个人中有男有女,头发穿着都不像是这里的人,倒和阿木有些像。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最近精神不大好,睡一觉就好了。一觉醒来发现还是没用,她又猜测自己是不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和方荷打了个招呼,她决定去找一位能掐会算的「老仙人」。
「老仙人」住在水乡偏僻处的一个茅草屋里。推开茅草屋的破门,来人着实被吓了一跳——茅草屋里那个沏着茶的中年男人,可不就是当时何记布庄的掌柜何照渠嘛!
「何掌柜,您怎么会在这里?」沈青素诧异极了,「您也是来找『老仙人』的吗?」
「这儿除了老夫,还有旁人吗?」何照渠的这句话里听不出熟人的感觉。
「难道您就是大家一直说的老仙人?」来客目瞪口呆,「可是您怎么会呢?」
「姑娘今日来,不是为了和老夫叙旧的吧。」
昔日待人热络的何掌柜如今变得淡漠了许多,让来人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沈青素定了定,决计把心中的疑问搁到一边,先坐在破旧的木椅子上询问最近看到的五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老仙人』听完她的描述,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们还是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