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谁回来了？
老实说，少庄主大白天发疯的样子比晚上的女鬼吓人多了。小孩抱着大牛一条腿，大牛抓着小孩两根辫，两个人一句话不敢说，挪得离少庄主远远的。
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老奶奶来降妖除魔。一句还是年青郎君精力足啊，柳娘子享福了，直接击穿了两位年青郎君的灵魂，脸栽进饭碗里吃得沉默。
只有小孩儿还知道心疼东西，把少庄主弄掉在地上的漂亮铜镜捡起来，用衣服擦干净再放回矮凳上。
“过来，葫芦儿，快来。”奶奶把小孩招呼到桌边，让他看其他人吃饭的姿势，“你跟着人家学，看看，看看大哥哥们吃得多好看。”
大牛确实吃相好看。毕竟他的坐卧行立都是专门练过的，腰板又直又自然，肩膀放松不拘束，筷子夹得精准，嘴巴吃得文雅，牙齿嚼得克制。
饭粒咽尽，还有闲心手把手帮小葫芦调整抓握筷子的方法。
小葫芦眼睛滴溜溜地转，搞不明白学这些东西干什么使。老奶奶非常笃定地告诉说：“学点规矩，以后长大了，你媳妇看着也高兴！”
大牛要灰飞烟灭了。
这位老奶奶，能不能说点正经的？他们世家贵族的骄傲门面，现在全都得用来娶媳妇了么？
少庄主吃得悠然自得，懒得参与别人的琐事。他今天的美貌端庄绝对不输烦人牛，腰杆子也是一等一地挺，堪比岗上青松、岭上白杨。
谁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呢？他还是当朝新贵呢，这个旧时王谢拿什么和他比，抢媳妇怎么可能抢得过他？
等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一餐饭毕，老奶奶在锅里还给他们留了下一顿的，赶着回去干自己家的杂活。汪大牛终于有机会问问少庄主那个女鬼的事情。
“少庄主，我说的那个小娘子，你应当是认识的吧，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少庄主看着天发呆，样子突然稳重了许多，跟他说话难得不夹枪带棒：“也是，你住了她的屋子，她当然是要找你的了。”
“那不是四六娘子的屋子么？”
少庄主摇了摇头，还是不看他。隔了一会儿又开口问：“汪大哥，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盯着他看激动了，问他是不是哭了，扎他心窝子，这算好话吗？不过要是因为住了她的房间，那被说几句倒也……正常。
汪大牛叹了口气，只捡要紧的说了：“她说，让我住下，别往外跑。”
“呵，让你住下。”少庄主脑袋往后靠，把嘴角抿住，语气很不自然，“真是护着你，死就死了，还专门去看你，让你住她的屋子。”
这话听着奇怪得很，汪大牛也没法接话。
少庄主瘫够了，又起来发疯，抽出他那娇贵的宝石匕首，把门上那些稀巴烂的黄符一点点抠掉，气恼地把碎纸扔在地上踩上好几脚。
“我回山庄去了，等姐姐回来你知会她一声。”
“好。”汪大牛答应了一声，进屋去蹲在厨房灶台旁边，观察这些东西怎么用。老奶奶走之前将一应碗碟收拾好，叮嘱他们灶膛里还有热气，等里面剩下的碎木自然燃尽就行，到晚上再将灶灰扒出来灭掉残余的火星子。
他如今竟成了个乡野村夫了。
以前总附庸风雅开玩笑，说什么与其为功名利禄奔波，倒不如享受山野田园之乐，现在看来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这灶怎么生火，怎么灭火，灶上大釜装多少米多少水，他知道吗？等他摸着肚子饿上几天，还乐得出来么？
难怪书上记载的逃亡者，身边总带着几个忠心耿耿、割肉舍身的仆从，原来写故事的人也知道一个人不行。若是没有几个垫背的，活也活不了多久，更别说报仇了。
汪大牛认命地长吁短叹，想去搬个矮凳在土灶边取暖。刚刚院子里那把就不错，少庄主走了，应该也没人……
少庄主没走，还在小凳子上呆呆地坐着。
汪大牛虽说和他不太合得来，但是自己毕竟本性纯良，也不忍心袖手旁观他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走到他旁边伸手晃了晃。
“嗯？”少庄主回了一瞬间的神，然后又盯着空气喃喃：“你见鬼了，你见鬼了知道吗？”
“可我觉得昨晚上的不是鬼魂，你莫怕。”
“怎么会不是鬼，我也见过的。那天在路上找到她的时候，她肯定就已经是鬼了，消失了，走了，消失了……”
一直嘟囔到第二天，是个人都受不了。
“她是你什么人？”
汪大牛并不确定这话该不该问，实在是少庄主神情恍惚，碎碎念个不停，太吓人了。
今日晌午，连小葫芦都悄悄跟他奶奶说下次不再来这里，不然矮一点的哥哥吃饭吃疯了，还要找他们祖孙的麻烦。
不过真是有效，问这一句就终结了所有鬼附身似的念叨。虽然少庄主脸色又变得不好看，语气回归了没礼貌，但好歹算是不会再增添些恐怖气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