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只好吃了一粒。酸酸甜甜的,味道很淡,不如葡萄干好吃。正觉兴味索然,掌心一沉,手上已多了一个盒子:“帮我拿着,我要吃。”
就这样一路开车一路吃,到了丽珠小区,他居然把一整盒蓝莓都吃光了。
下了车,珞珈对着路灯看他的脸,发现他的嘴唇很干净,没染到半点蓝色,就好像没吃过一样,不禁纳闷:“咦,你吃了这么多蓝莓,嘴上怎么没有染色?难道都是吞下去的吗?”
“何止是嘴唇,牙齿上也没有呢!”他嘻笑着说,张开嘴给她看自己的牙齿,将头歪成各种角度,“我专门研究出一种吃法,扔进嘴里,用大牙去嚼——就不染色啦。”
珞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丽珠小区的住户大多是机床厂的职工,工人们不论男女都有抽烟的习惯,国营企业效益不好,很多人也没有余钱给自己或者孩子整牙。珞珈很少看见有谁的牙齿特别洁白整齐的。伊湄在以前的照片里也有两个突出的大虎牙,说话都合不拢嘴。为了帮她整牙,佳惠阿姨攒了好几年的钱。结果医生看了后说不能光拔上面的两颗,下面对应的两颗也得拔掉,于是连拔四颗再用钢丝箍了两年才整出如今这一口整齐的牙齿,仔细一看,仍不免有些缝隙。而方弘逸的牙齿漂亮到可以挂在墙上做牙膏广告,面试一笑就能得到好工作。
他也笑了起来,眼角弯弯的,黑漆漆的瞳孔上倒映着她的脸,专注的神情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止一个珞珈,他要努力把她们分清似的。
忽然间,珞珈有些恋恋不舍。
两人默默地走到门楼下,珞珈正要开口道别,猛地从楼道里蹬蹬蹬地跑下来一个人,步子又大又急,差点撞到她身上,方弘逸眼疾手快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拉,喝道:“嗨,大哥,走路小心!”
那人左手捂着自己的右手,不停地有血冒出来,珞珈认出是伊湄的父亲沈超。
“沈叔叔?”
沈超一看是她,顿时就来气了:“你是——何珞珈?”
“对啊,咱们昨天还见过呢。您怎么受伤了?”
“伊湄屋里的那个小疯子,是你妹吧?”
珞珈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脸上的微笑顿时没了:“出什么事了?”
“她把我的手给咬了!”沈超气急败坏地嚷道,“你来了正好,走,跟我去趟派出所!这是严重的人身伤害!这种有暴力行为的疯子怎么能让她随便走动呢,万一杀人放火可怎么办?必须要把她关起来!送到精神病院去强制医疗!”
“别别别!”珞珈急了,不用猜就知道妹妹又惹祸了,连忙伸手拦住他的去路,陪笑说道,“大叔大叔,别动气!有话好好说!我先替我妹说声对不起!您看,您的手还在流血呢,我先陪您去趟医院,伤口感染了就不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想搀扶他一下。刚一走近就被沈超猛地一推,喝道:“少来这套!这么大的事你道个歉就完了?没那么容易!”
珞珈被他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她连忙站稳,又凑过去要解释,被弘逸拉到一边:“我来跟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超:一个瘦长如鹤一个敦实矮胖。方弘逸年轻气盛,要是一言不合打起来,恐怕不是沈超的对手,正想叮嘱一句,方弘逸向左迈了一步,挡在沈超的面前:“大叔,您要去报警,我们也要去报警,不如咱们一起走吧。”
沈超怔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珞珈的妹妹今年十四岁,是未成年少女。她只有在被欺负的情况下,才会咬人自卫。”
“她?我欺负她?我都不认得她是谁!”
一听见“未成年少女”这几个字,沈超顿时脸红耳赤,觉得自己跟危险词汇沾上了边:“小伙子,你别乱说喔!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少掺乎!”
“怎么没关系?我是珞珈的男朋友。”方弘逸慢条斯理地说,“她妹有病,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我不认为她会承担什么责任。”
“臭小子,别以为我没见过世面!我何止是报警,我还要跟你打官司呢!”
“打官司?好啊。”方弘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的律师,上面有地址电话,欢迎跟他联系。”
沈超接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您当然敢。诉讼费不便宜,记得准备好一笔钱。我们奉陪到底。”方弘逸一字一字地说,语气硬邦邦,头一歪,下颚线阴森森地压过去,倒把珞珈吓了一跳。她的心微微一松,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轻,记忆中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给她撑腰。
沈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揣摩到方弘逸不好对付,又把矛头转向珞珈:“何珞珈,我警告你,哦不,我通知你,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搬走——”
“我们不搬,就住在这!而且,这位大叔,请您注意跟她说话的语气。”方弘逸冷冰冰地打断他,“您要敢动她一根毫毛,我绝不放过您。”
沈超想了想,觉得面前的小屁孩态度狂妄、欺人太甚、不教训一下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入厂的第一份工作是铸造车间的翻砂工,每天干的事就是把熔化的金属浇灌到铸型的空腔里,因此练就一身惊人的臂力。后来改做文职,业余时间仍然爱好举重,参加过省级的工运会,还拿过一个亚军呢。他狞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食指戳了戳方弘逸的胸脯,仰起脸,挑衅地说:“你女朋友住的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是她的房东,我叫她滚她就得滚,我叫她明天滚,她最好不要拖到后天!”
方弘逸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它往下一拧。
“嗷——嗷嗷嗷!”沈超痛得连声大叫,脸上青筋乱冒,他用力挣扎,越挣扎越痛。眼看着手腕就要断裂,方弘逸猛一松手,只听“扑通”一声,沈超坐倒在地。
“沈叔叔,”毕竟他是伊湄的爸爸,珞珈不想太得罪他,于是放缓语气说,“我有权住在这里,因为我预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有合同为证。而且,佳惠阿姨说了,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您一个人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