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叔父的关心,早已好得大差不差。”温时起身相迎,“您整日案牍劳形,怎么今日亲自来跑一趟。”
温老爷在外挥开丫鬟,自己挑起了门帘,让身侧之人先进,寒暄道:“你明日就要回京,我这个做叔父的心里总是挂念。总督大人路过府上,便与我一道过来看看。”
温时站定,看着门口进来的那人。
一身玄色云纹缎面直裰,头戴玉冠,腰带挂白玉吞口螭虎绦钩,蹬青绸皂靴。貌若寒玉,气有坤仪,抬眼间恍然生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温时拱手,“见过总督大人。”
顾青川并未看他,视线径自落向后面柜边散落出来的冬衣,随后稍稍偏移,落到了摆放在隔断里外的五折漆雕嵌金山水绘屏之上。
落在山水上的黑影比墨要重。
他微微一笑,转向温老爷,“这位就是承宁侯府的温二公子了?果然是一表人才。”
明明隔着一扇屏风,他声音响起的那刻,林瑜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默默攥紧了袖口。
“这是自然,远初随了侯爷,都是英伟的长相。”温老爷连忙应声。
“他这个孩子其实品德脾性也是极好的,看着没有动静,实则是个极沉稳的性子,与我家温六如出一辙,两个兄弟都担得起大事。远初也就是被这病给拖累了,否则定有一番大作为。”
“你说的不错。”顾青川不经意看向那扇屏风,淡声道:
“有的人看着不声不响,偶尔闹出一些动静,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林瑜蹲在屏风后,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
傲慢,冷淡,还有似笑非笑的轻嘲。她忽然难受极了,将脸埋进肘弯。
外面温老爷看他和颜悦色,可说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人,尴尬笑了笑,引着他往里走。“是,是,总督大人快进来坐。”
温时被落在一旁,等他们二人从身前走过,直起了身。
顶箱柜旁的冬衣还堆在地上。温老爷见到,忙站过去挡着。
“远初畏寒,冬日里的衣物多,这几日风大……”
“温知州说笑了。”顾青川道:
“少年人的朋友难免意气用事,不愿出来见人,也是寻常。”
此话分明是说屋内还有人。
温老爷转着身子找了一圈,最后才看向那扇屏风。
温老爷愣了一愣,缓步走过去,“远初,你还有客人?”
温时默了少顷,道:“叔父,今日是来了一位客人,不过方才——”
“温公子。”林瑜在屏风后开口。
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已经没必要再藏下去。
她深呼一口气,拉开温小刀按在自己身上的手,走出屏风。
“我方才想起还有东西落在你这,还没能走。”
她拱手向另二人行礼。“草民见过知州大人,总督大人。”
她行礼与旁人不同,脊背与腰杆都挺得笔直,只低一低头。盖在衣袍之下的,仿若是一杆青竹,从来不折不弯。
这样的礼轮到顾青川时,连低头也省去了,林瑜只垂下眼睫,合拱的两手便落了下来。
顾青川面色渐冷,“你的礼法实在粗滥,该好好学学。”
林瑜抬起眸,同样是冷冷清清的一双眼。
“我生性愚钝不堪,恐怕花一辈子也学不会,只是白费功夫。”
顾青川出身豪族,年少登科,哪怕是那些恨不得啖他皮肉的门阀仇党,当着他的面,也得好好说话。
这样不知死活,敢当面和他对着来的,二十余年,还只有她一个。
顾青川胸口叫她气得发堵,末了只有冷冰冰一个笑。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