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里绝对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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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来到咖啡店,星雨一直精神恍惚,不断反思自己的文风怎么就“阴暗”了,心里怎么就“有病”了,《关河冷剑》究竟是哪里惹到齐岳了?齐岳不是喜欢《紫星一族》么,《紫星一族》的作者大大对《关河冷剑》也是赞不绝口的呢。这么一想,星雨庆幸自己没有答应做齐岳的女朋友,对他的文学品味又多了一层鄙视。
天气难得凉快,店门外的凉亭上摆了几张散桌和一圈藤椅。
茶歇时分,星雨买了一个牛角包当晚饭,就坐在藤椅上吃了起来。旁边座位上有个男人正在抽烟,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坐下,问道:“您介意我抽烟吗?介意的话我可以掐掉。”
“不介意。”
明亮的桌灯上有几只飞蛾,翅膀扑腾的声音有些刺耳。她一眼认出抽烟者就是那位买过咸味甜甜圈的“宋承宪”。这次他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纯白的衬衫上系着条纹领带,烫得没有一丝褶印。洛南路除了大学还有很多科技公司和银行,但没什么人穿西装,特别是夏季。
他看上去三十七八、或者四十出头,身量修长,比例匀称,举手投足有股干练精致的商务范儿。男人二十,你会期待他英俊欢快、活力四射,到了中年,他就是男人最好的样子:从容内敛、冷静自持,生活已经被他安排妥当,岁月筛去了无知与轻狂,眼角的微皱和些许的抬头纹反而加深了他的魅力。
尽管如此,对于21岁的星雨,他也是个老男人。她完全没料到原木会在这个年龄段,但这正好解释了当初的他为什么可以花那么多钱请人代笔,且不止一次。也解释了他的小说为什么会有那么扎实的知识储备和丰富的人物关系——没有一定的社会经验是做不到的。
“宋承宪”笑了笑,将书一合,把烟掐掉了。她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戒指,一个穿西装的人娶了妻,应该是会戴婚戒的吧。
“您在看什么书?”她主动问道。
“历史书。”他一面说一面把书的正面翻了过来:《普通人:101后备警察营以及波兰的最终解决方案》。
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目色清冷,大概是觉得这个想搭话的女孩有点莫名其妙吧。说罢将脸看向一边,继续吸烟。
“好看吗?”她又问。
“还不错。”他点了点烟灰,目光终于回到了她的身上,“一个朋友推荐的。”
星雨向原木介绍这本书时,还没有中文译本。过了几年,中文译本出版了,为了第一时间买到,她连跑了几家书店。书是她擅长的话题,但她不想暴露自己。再说,他看上去也没什么心情聊天。她于是安静地吃着牛角包。
新鲜的牛角包十分松脆,一边吃一边掉渣,她很尴尬,用纸巾接着,又不敢张大口,怕吃相不雅,几乎每吃一口都要偷偷地瞄他一眼。但他没有注意到这些,也没有继续看书,只是茫然地看着夜空。
当星雨的心理活动差不多够写五页纸的时候,“宋承宪”终于转过头向她问道:“您的口音很特别,您不是江州人吧?”
“不是。”她可不想谈起家乡,“您经常来这里?”
“嗯哼。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晚上比较多。”
“有印象。——您喜欢咸味的甜甜圈。”
“啊哈。”他笑了,“可惜今天卖光了,没吃上。”
一边说一边遗憾地舔了舔嘴唇,她被他顽皮的样子逗笑了。
“我会提醒经理多进些货。”
“真的?”
“当然。”
“那就拜托了。”
她喜欢他的亲切、他的随和、喜欢他对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生用敬语。
问他从事什么行业,他说是医药公司的销售,办公室就在这条街上,公寓也在附近,业余时间想提高自己,在商学院选修了两门课。
她发现跟他说话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思路,一直被他东扯西拉地拽着跑,她正好也想多了解一些,就安安心心地当着听众。尽管岁数与想象不符,但原木也是这样话唠。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主动讲话,往往说三句她才答一句。“啊哈”二字更是他的口头禅。
夜色模糊了一切,而她心中的影子却慢慢清晰、渐渐重合、世界也跟着柔软起来。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茶歇时间已过,陶然跑出来叫她,她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自始自终他都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她也不好意思提起。
回到店里,星雨发现陶然找她并不是因为过了茶歇,而是有顾客投诉。
蓟千城坐在吧台边,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潘星雨,这位阿姨说,昨天晚上你给了她两块变质的蛋糕?”
她愣愣地“哦”了一声,因为满脑子都装着原木,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潘大海?”他换了一种叫法。
自从星雨要求蓟千城像尊重“大海”那样尊重自己后,他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潘大海”。每日见她都会阴阳怪气地招呼:“大海来了?”“大海把货点一下吧。”“大海能顶个班么?”或者干脆唱上了:“大海啊大海,是我生长的地方。海风吹、海浪涌、随我漂流四方……”每当这时,星雨也只能两眼看天,她不喜欢被戏弄,更讨厌起绰号。考虑到“大海”这个词倒也没什么贬义,蓟千城又是老板,暂且放过。
“城哥,事情是这样的——”
常温下的奶油蛋糕最多能保存八个小时,夏季的时间就更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