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是第一次回到那一夜被异军所袭的地方。时隔多日,那一夜的血污早已被沙漠里漫天的黄沙吹散掩盖,连丝毫痕迹也无从寻找。
她纵马站在一处沙丘上凝视着远处,想起那天和师父一同走过的胡杨林,心中怅然若失。
海月翻身跳下马,忍住难以自抑的心绪,回头故作轻松地向镖师们招呼了一声:“弟兄们,把能用的镖车都挖出来,今日一齐带走。”
“是。”
经过了这些时日之后,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已不再一味地沉浸在失去手足的悲痛之中。这也的确情有可原,在这样恶劣的地界和糟糕的处境之下,唯有努力生存下去,才不算辜负亡者的遗志。
荀彻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眸子一如往日的清冷。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简短地道:“那天夜里,那伙异军打到一半突然后撤。我最后一次见到项宁的时候,他应该是朝那边追去了。”
他伸出手,指着西北的方向。
海月点了点头,转头向荀彻道:“我去那边探一探,这儿便交给荀师兄了。”
荀彻利落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一句废话便走开了。
景唐见她欲独自离去,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牵着马跟上了海月的步子。
两人一歪一斜地走在大漠里,模样有些滑稽。
海月的眼睛不断地落在经过的沙丘深壑之中,企图在这一片黄沙之中寻得丝毫痕迹。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遭太安静了,景唐颇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
“你对你那个异姓师兄,倒是十分信任。”
海月头也没抬回道:
“师父信他。”
“你丝毫没有怀疑过他?”
海月一挑眉,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景唐淡淡解释道:“在整个白狼镖队当中,实力和声望最高的人就是他。如果你师父和师兄都发生了意外,他完全可以争夺这个位子。单凭你那寥寥数句,便真的将他打动了?”
“不瞒你说,我的确怀疑过。但他既然当着兄弟们说出那样的话,自然没有反悔的理由。况且,若是将来我做的实在太差,他到那时再向众人提出取而代之也无可厚非。”
“
你不曾想过他原本态度如此强硬,却为何轻而易举就放弃了镖头之位?”
海月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想太多:
“我只是不信他会真的害我。”
见景唐眸色之中充满疑窦,海月接着解释道:
“我其实同你一样,是不大能与荀师兄相处的惯。他这个人,从小便不与师兄弟们在一处厮闹玩耍,我一直觉得,他脾气古怪得很,也不怎么愿意与他来往。可从小师父便告诉我,荀师兄并不坏,他只是太固执了。”
说到这儿,景唐便没再接话。他的视线落在靠近衣摆的沙地上,眼睫低低垂落,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海月回头来,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他开口道:“燕京城里姓荀的倒是不多。”
沉吟了片刻,她的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学着那人如出一辙的腔调感慨道:“‘他可是荀守义的儿子啊。’”
景唐一怔,惊讶之色难以言表。他喃喃道:
“世族中皆以为,荀守义的小儿子早年便在荀家的庄子上病故了,连名字也未曾留下,没想到……”
“师父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可荀师兄昔年的故事,我从来不曾听师父讲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