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下意识地看向景唐的手,只见他早已将自己的手缩回袖中,不见任何异样。而他的脸上,竟没有丝毫责怪。他一双眼睛如同冬日的雪,将她一腔怒火渐渐熄灭。
她低下头来,知道自己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景唐没问什么,甚至连一个询问的眼神都没有向她投来。而他却踱了几步,径自走在海月身前,将她和江央坚赞分隔开来。
当他们进入大殿时,海月的情绪已然稳定了许多。见她驯服地跟在自己身后,景唐提起的心略略放下一些。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便挨着海月站在一处,以防她再次有动手的念头。
只见两排身着西洲华服的男子皆立在大殿之上,向他们的赞普躬身行礼。不多时,象泉众臣便都注意到赞普身后跟的不是寻常的黄金甲,而是一群身着异装的人,不由地议论纷纷。
海月听不懂,又颇有些不自在,便不耐烦地转过头去,朝四处打量。
只见这大殿并不如传说中的金銮殿一般璀璨,却也足够华美。大殿四处皆以琉璃装饰,日光照射下来,便成了七彩的柔光,洒在墙上的壁画上,映出一片斑斓。
景唐原本正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余光却不经意地看见女孩的神情,便稍稍倾身,用极小的声音为她翻译了几句。
江央坚赞先与众臣询问了几句话,这才郑重地将景唐等人介绍给众臣。
江央坚赞说象泉语时,与他讲汉语时十分不同。他虽持着柔和的目光,语调却十分威严,有一丝不可亵渎不可轻视的庄重感,让大殿上的人浑身一冷。
随即,刚刚被江央坚赞转移过去的视线又纷纷回到了他们身上。海月已没了方才的局促,与景唐一样稳稳地立在原地,形容不卑不亢。
大殿上一位老者突然出列,看样子有些怒气冲冲,他突然指着海月,大声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这副样子,颇有些像那个燕京城北好吃酒的瞎眼乞丐,每每因为酒家缺斤短两而破口大骂。
海月颇有些不知所措,只见景唐神色也颇有些明显地不悦,道:“他说…女子不可进入古格朝堂。”
大殿上顿时便有些骚动,越来
越多的人议论纷纷。
江央坚赞摇了摇头,用象泉语严厉道:“她是我的客人,不是所谓的妖女。巴桑,对待客人不得无礼。”
海月听了景唐的翻译,偏头打量了一番老者。
老者身着华服,看起来身份显赫。按照他所站的位次,也应当是十分有分量的人物。
即使江央坚赞已经严厉驳斥了他的话,而他显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话头,喋喋不休地与江央坚赞争论着,竟还频繁地扯出一个名字——阿林。这名字听起来与汉语基本一致,被完全不懂象泉语的海月灵敏地捕捉到了。
而江央坚赞听到这个名字时,原本平和的眼中却顿时燃起了熊熊怒火,脸上的肌肉也因为失态而轻微地抖动着。
只见他站起身来,厉声道:“不要再提起阿林!我不会在同样的道路上,跌倒两次。”
他的雷霆之怒显然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唯有老者依旧站在原地,满脸痛惜地看着江央坚赞。
景唐知道这是江央坚赞的私事,便不便翻译给海月听,因而沉默不语。
只见那叫巴桑的老者微微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又说了一句什么。江央坚赞脸上的神色渐渐和缓了下来,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
若是真的毫不在意,又为什么在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如此激动?像久旱的大地迎来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一般,他那陡然冒出的怒火仿佛渐渐浇灭了。
他拢了拢衣袍,重新坐回王座。
江央坚赞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双眼睛显得有些疲惫,看起来颇为黯淡。
他随口向众臣问道:“普错王子在那里?贵客到来,他不在真是失礼。”
这才有臣子走上前去道:“王子出门巡视军队,还没有回来。”
王子?海月听着景唐的翻译,觉得有些诧异。难道象泉的婚嫁风俗如此开明?左不过一位二十多岁的国王,便已经有一个可以满地乱跑的儿子了?
想着想着,海月却冷哼了一声。他有几个儿子又如何,有这样残忍的父亲,儿子又能有怎样的品行。于是,她看向江央坚赞的眼神也多了许多讽刺的意味。
待江央坚赞吩咐了些国中事宜,便退了朝。不一会儿,便看见他脸
上带着歉意向他们走来。
“贵使见笑了,我国中方才平息一场祸乱,他们如今…有些暴躁。各位舟车劳顿,请随我一同去各位的房间歇息吧。”
景唐只欠了欠身表示同意,并未出言询问其他。
江央坚赞颌首,亲自将他们引入王座背后的长廊之中。众人顺着长廊往前走,没走多远便能看见山谷之中的奇景。他们顺着长廊往下一看,这才知道这长廊竟无丝毫支撑,而是嵌在山谷之间的。
如此鬼斧神工的长廊,即便是在东陆大地最为繁华的燕京也难以见到。见到了如此令人惊叹的场景,众人已不再敢对象泉国有任何的偏见,也没人再会认为象泉不过区区蛮夷之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