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子杰长吁一口气,缓缓地说:
“当初找她的时候,我没想认她——我有母亲!我只是好奇,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她要以那么绝决的方式舍命奔逃?为什么,爸爸的怀表里至死镶着她的照片?
“我一直以为,那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所以,我把它当成父亲的遗物交给母亲。直到那时,母亲才告诉我:怀表里的人不是她,而是我的小姨,她的妹妹。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小姨……而且这个小姨是我真正的母亲。”
子杰的声音很平缓,但说到此处却仍有些气促。
欢儿踱到他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按回到凳子上。
书哲见状,也垂下眼眸,缓缓地坐了下来。
子杰抬起头,冲欢儿微微一笑,又看着书哲继续说:
“你们可曾听过这样的故事?一个母亲,一个姐姐,一起算好了日子,布好了局,将一个姑娘迷倒后送到了她姐夫的床上……然后是将近十个月的软禁……
“她曾费尽心机地跑回家一次,却被她的母亲和哥哥送了回去……回去以后,她像变了一个人,能吃能喝,能说能笑。
“那个姐姐以为是母亲的一番苦劝以及最后的一跪让她转了心性……她甚至还接受了姐夫买给她的各种礼物,把那些贵重的手饰一件件地戴在身上,每天扶着隆起的肚子向姐姐炫耀……
“姐姐只当她是堵气使性,却不知那时她已开始筹划逃跑。”
子杰喘息着,皱了皱眉。
欢儿流着泪,手指抠着子杰的肩窝。
“终于临产了,她也终于离开了邱家的深宅大院。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她生下了一个男婴。那男婴嚎哭不止,一家人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就在那个当口,她从医院的二楼跳窗逃走,窗口悬着一条床单……她没有鞋,身上也只有一套病号服……而那时刚过五月……
“听完这个故事,你们是不是跟我一样,心中涌起一连串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这么急着跑?
“从二楼跳下,不怕摔死摔残吗?
“那样的天气,不怕着凉受冻吗?
“刚生完孩子,身子骨不要了吗?
……
“她想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
“她没有家了,她无亲可投,无友可靠,出了邱家的门,这世间再没有哪一扇门能为她打开!
“她想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我每天、每时都在问这个问题!我想见到她,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她留给我太多的梦魇——从小到大,那些梦里萦绕的低语,那些雨夜回荡的哭声,终于都有了因由,我要找到它们的根!
“慢慢地,我仿佛可以回到她的肚子里。
“白天,我不停地翻看那些父亲找她留下的记录,甚至还有您这些年以来写给她的信;夜深人静时我会问自己:宝宝,你想去哪里?
“呵呵!神奇吧?我来到了这里——一个有水,有树,有庭院的地方。这个地方,父亲来过好几次,许家确实搬走了,跟信里说的一样。
“但我就是想来,一如她当年的义无反顾。
“我每天在河边徘徊,在河边作画,期望一抬眼,有个熟悉的面孔擦身而过……却不料,人们口中的那个玉姑娘走出院门时,我不用看脸,只远远一瞥便知道——是她!
“她果真来了这里,既便知道那个人已经结了婚,甚至是跟什么人结了婚;她也知道这里人去宅空,无亲无友……可她,还是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