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窄小小的号房里一个身穿莲青色儒袍的少年伏案奋笔疾书,淡淡的阳光光芒照在他柔和清俊的脸上,谢琰手中的笔不?停的写着,他是文思泉涌,愈写愈兴奋。每朝每代都有党争,多以外戚、权臣、夺嫡、宦官为主,《尚书》里就有言“无偏无党”、“无党无偏”,也?成为士子官员是否清明的标志。
先?贤们大多都是抨击朋党,表达对党派斗争的厌恶,若是这般写,不?免落入下成,没有新奇,只怕不?会入主考官的眼。若想不落窠臼,那就应当提出新的主张和观点。就如宋朝,三个大名人司马光、王安石和苏轼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是这三人偏偏就不是一个党派。
孔子主张“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但是在现实里实在太不?靠谱了,未免太理想化了。政治斗争从来就是存在的,往往会造成朝廷内部不堪,统治阶级内部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谢琰这篇文自然不能不写朋党之害,但是要在朋党之害之外写出不同流俗的见解。谢琰抛出的新观点就是应该对朋党加以区别对待,君子之朋有利于国,小人之朋有害于国。分条析理,解纷排难,于立谈之间树声望,这才是大才。
谢琰写完这篇文,将?笔放在笔架上,细细再品味了一番。自觉得已经是非常出色了,若是再让他做,也?再不?出这般好才华的文章了,这才满意的去写下一篇了。
隔了几个号房,白令元看着这个策论题是焦躁不?已,他手撑在案板上,头发都抓乱了,也?没想出什么好点子。为什么这次首题出的竟然是策论?他看着卷子,眼神浮动,想起的却是谢琰那幅张扬的面孔,莫非这次小三元真的要拱手让人了吗?怎么会?他可是淮安白氏的子弟,怎能被一个寒门子弟打?败。
不?仅是谢琰被白令元给刺激得心态爆炸,白令元也?一样是心理不?稳,杂思充脑,哪里有心思做题啊。白令元拿起笔,微捏了拳头,这次他要全力以赴。小三元他不?会放弃的,他不?会给谢琰机会让他来耀武扬威的。
这边厢,谢琰继续往下做题,虽说前面的策论已
经让人觉得叫苦不迭了,但是四书题并不简单,依旧是一道截搭题。谢琰脸上笑嘻嘻,心里都快骂娘了,这难度只怕比高考的地狱模式,传说中的江苏卷还难吧?
五经题倒是正常,出自《论语卫灵公》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孔子说:“一个君子,只恨他身后没有好名声传世,为人作模范。”这题倒是简单,谢琰却不急着下笔,题虽简单,但就是因为简单要将?自己的文采写得出彩,写得文采风流才是难事。
谢琰微闭着眼睛,构思在脑海里不?断的过,谢琰打了一番腹稿,才在草稿纸上写上一句‘无后世之名,圣人之所忧也。’作为破题,开门见山,直抒胸臆,而且脱离了他平常爱用的华丽辞藻,平实清和,谢琰自己也?讶异自己做出了这样的文风文章。
最后的诗词是以词为限,以风景为主,做一首长调。词以字数分为小令、中调和长调。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五十九至九十字为中调,九十字字以上为长调。最长的词牌是《莺啼序》,一共有二百四十字。这难度比现代‘请以为题写一篇议论文,不?少于八百字。’难多了。
这就意味着谢琰要写一篇九十字长的词,谢琰倒是不着急,他心里满是兴奋,他之前也?写过类似的词,只是没这么长,多以小令为主,不?过改一改,放在这里也?能用。
要写风景的话,那么词风肯定以婉约派为主了,谢琰想到这位学政最喜欢的是大气文风,想着若是不能以豪放为主也可以在尾句写出浩然大气的寓意。谢琰构思良久,才开始动笔。
‘山映月,千里含芳。’谢琰写下这一句,再写了亭亭弱质,脉脉幽芬,最后又写了一句‘花似当年,人似当年否来’感叹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之感。
谢琰写完词,试卷也算做完了,夜色也将?至,晚霞满天,逸兴遄飞。谢琰在矮小的号房里活动了一下,僵住的筋骨仿佛活过来一样。谢琰这才开始往纸上抄写自己的文章,一手馆阁体,在谢琰笔下也?有了秀润华美,正雅圆融之感,恰如美女簪花、鸾飘凤泊。
那边厢,白令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试卷,他眸色微沉,看了
看自己的文章,缓缓吐出一口气。今日之作,也?算是满意了,他还特地仿着蒙学政的文风写的,只是不知道是否能入他的眼?将?他点为案首。他想起谢琰,他看过谢琰的试卷,多以华丽为主,难有大气豪放之态,想来是不会让蒙学政另眼相看的。
谢琰也注意到了避讳,先?贤的名字、当今圣上与先帝的名讳、祖父父亲的名讳这些都是不能写出来的,是为避讳。谢琰细细检查一番,夜色沉沉,想来这么迟还没交卷的人应当很少了,这才起身去交试卷。
高台上,蒙学政正在闭目养神,其余的知府们也是静悄悄的,不?敢说话。俞知府也?在,看着谢琰点头微笑了一下,谢琰也笑着回了注目礼。谢琰上前交了试卷,蒙学政睁眼,见一个清秀少年满脸疲惫的拿着试卷过来。蒙学政也是看他长相稚嫩,能在院试里考,一定?是少年才子,不?过少年才子虽少也?不?算稀奇,之前早早出去的那个白令元不?就是嘛,还是淮安白氏的人。
蒙学政没放在心上,直到无意中瞥到了他的试卷,这才虎目微睁,惊艳无比。他只看到了策论的首句,但是就这首句,就能算得上文采飞逸见解独到了。
蒙学政便咳嗽一声开口问他:“这位考子,你叫何名?”谢琰脚步微顿,心里如滔天巨浪一般,没想到学政竟然会注意到他。这可是朝廷三品大官,这个级别在地方上算最高的了。
谢琰强忍了心中的喜悦,行礼躬身回道:“学生谢琰,毓州安县人士,请大人安。”
蒙学政点点头,打?量了一番,问谢琰:“你觉得今日考的如何?若是不中又该如何?”谢琰面上一愣,这问题该如何让他回答?若是说自己一定?中,那肯定太轻狂,想来也只有谦虚一点了。
谢琰心里忐忑不?已,谨慎回道:“学生才疏学浅,不?敢言自己高中,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蒙学政倒是十分喜欢这个回答,赞道:“好一个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昔日范希文有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倒是有几分先?贤的风采。”谢琰擦擦汗,原来穿越先?辈们还没有用徐志摩的话吗?
范希文就是范仲淹
,谢琰连连惊慌道:“学生哪里比得上希文先?生,学政大人切莫开学生的玩笑了。”
蒙学政哈哈大笑起来,他好久没碰到这么单纯的人了,平日都是琢磨皇上的圣心,和其他臣子博弈,面带下官的吹捧,见到单纯心思的学子倒有点合眼缘了。
蒙学政问俞知府:“友之啊,你府里能出这样的人才,看来毓州府文风一流,人杰地灵啊。”
俞知府起身,恭敬道:“学政大人过誉了,也?是咱们省人杰地灵不是。”各县各府各省出人才,他们政绩也?有光,按察使来评级,也?能升一升。
蒙学政和谢琰说了几句,就让他离开了。他这次打破常规,选了策论做首题,自然是想选务实的人才,他可受够了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了,做官为政倒不?如何,做诗谈玄倒是一流。他在心里冷笑,若是真的让这种人尸位素餐,才是朝廷的不?幸。
院试结束,紧张的感觉仿佛一下就脱离了谢琰的身体,柳晋等人在马车上等着他,柳晋倒是习惯了等他,柳辰几人可是等了好久。
柳辰不?免抱怨,说:“都这么迟了,我?们还想去风月楼去玩呢,你也?出来的太晚了吧?”其余的柳家弟子还在一旁讨论今日的考题。
谢琰皱眉,疑惑道:“风月楼?这名字听着怎么像是秦楼楚馆啊?我?不?去!你们要去就自己去吧。”
柳辰叹气,说:“那好吧,你也?真没意思,我?们去风月楼也是喝酒畅兴,不?会乱来的。”谢琰想着他前世高考完大家都是要去疯的,什么撕书喝酒都是平常,这样一比,柳辰他们也不?算过分。
谢琰捏了捏自己额心,带着疲惫道:“你们开心就好,我?在租房等着你们就是。”他可没那个心思去玩,他也?经历那些声色犬马,风月楼的花样他虽没经历过,也?见过,越想越没意思。柳晋也?不?愿意去,便说好和谢琰一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