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犹豫一会儿,「这地方不深,我试试。你先躺下,我用刀。」
他抽出刀,刀光凌冽,映着硬削的脸颊,在夜色内如狼利齿。他道:「你一喊疼,我就停下。」
壮汉咬咬牙,却纠结了起来,「可能也不需要剜吧,我听也不一定死人,就是我长得地方古怪,又疼又恶心人。」
问情拍拍他的肩膀,了然道:「那你自己想。」
「那这,还是剜了吧,」壮汉叹气,「你动手吧。」
问情手起刀落,刀刃一撞,直直冲到血肉里,灵敏地挑破了外层的肌肤,蛆虫被甩到地上。他连气息都十分平稳,用帕子擦掉刀锋,叮嘱道:「回头再看看管不管用,这病蹊跷,一定注意。」
壮汉也长舒一口气,虽然疼,却敬佩道:「多谢。」
问情挑了挑眉,躺回到床铺上,视线却看向壮汉包扎的胸口。
如果管用的话,就给清云试一试,最好能帮助大家。他想,睁了一夜的眼,观察到壮汉伤口逐渐愈合,心口突突跳了起来。
天还未亮,问情爬起来,悄悄拍向梁清云,「清云,我好想有了点办法。」
梁清云也未睡,枕着风儿道:「我都听见了。」
他将自己身上的蛆虫太多这句话咽下,听见问情压抑不住的笑意。
笑意盈盈,盈满了整个夜间,又生怕影响旁人休息。只是与满天星光做伴,落在了这风内。
问情望向对方,茫茫天地间,朔风呼啸,掀起耳旁的碎发,在冷冷的夜光下,一颗心炙热滚烫:「清云,我肯定是能救你的。」
梁清云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了,他仰头看向满天,转移话题道:「都睡不着了,想想风诀吧。」
他没有说,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永远也比不上无数人的努力,一个离家的郎君,哪怕顶上漂泊半生的血泪,再拼上一条命,也护不住另一位只是平凡人的挚友。
施家要是有办法,一定早就出手了,而不是现在来一句轻飘飘的「不会死人的」。
可问情是他的朋友,梁清云眯着眼睛,整个星空连同问情的一句话,与凉薄的月色一起涌入了心底。
「有风来此,见之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梁清云翻了个身,突然道:「是本听心言?」
「不对不对,」问情念了一遍,长叹道,「怎么还不对,继续试吧。」
「有风来之——」
「不行,没用。」
「如梦化泡影?」
「不好。」
试到半夜,问情迷迷糊糊睡去。梁清云朦朦胧胧间,感受到蛆虫一点点钻入骨头处,仿佛啃噬般沿着血液滚动。
他强忍着疼,直到天明,才叫道:「起来吧。」
问情马上爬起来洗漱,叼了根草,问壮汉道:「怎么,好点了吗?」
壮汉咧开嘴笑了,扯开胸膛,已经完好无损,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了,夸道:「应该是行了,我都跟周围人说了,你叫问情是吧?不少人都想来找你。」
问情也笑了,跑回去便跟梁清云扯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手都不带打颤的,一刀下去就好了,你快脱下外袍,我给你弄。」
梁清云被他拽下外袍,问情拿着小刀,手心突然开始发抖。
狰狞的伤口露在眼前,问情一扫,几乎是有些狼狈不堪地避开眼睛,「我出手了。」
问情手中的刀落下,才刚刚碰到血,刀刃嗡鸣与骨头碰撞的响声撞到耳边。他气息不稳,松手道:「清云,我下不去手。」
梁清云笑道:「那就别提了。」
他披上外袍,长睫垂下,厚厚的阴霾笼罩眼睛,「继续赶路吧。」
问情将刀抽回,又回去赶路,期间壮汉带了几个人来找他帮忙,他一一帮过,也不要谢礼。而少女见状,分粮的时候还打趣了两句「好郎君」与「好僧人」。
他们行到一半,在处小茶肆歇脚。问情瞧着面前浑浊的酒水,开玩笑道:「要是酒神当初喝这样的酒,他和他姐姐也就打不下天下了。」
「嘘,」梁清云摇头道,「死了的神君也不能用来打趣。你以为水神君好惹吗?万一被他听了,一定要杀了你。」
问情耸耸肩,「本来的事,酒神本来就是暴君,死在自己儿子手上,难道不是死得其所吗?怎么,你要替神君惩罚我,把我也变成光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