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颔首同意,转身将包袱取上便随他而出。
至一楼大堂,陈掌柜拨开人群凑上来同她讲:“出了人命案子。”他小声得很,但那官差仍是不悦,回头瞥他。
纾纾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往那衙役手上一塞,笑道:“班头,您这趟来辛苦,这是在下孝敬您的脚费,若是口渴,不如我们坐下来歇歇,吃口茶再去衙门也不迟?”
她弯腰屈膝,神情谄媚,那班头喜笑颜开把东西藏进怀中,顺势就坐落于一旁板凳,“掌柜,上茶!”
陈掌柜麻利沏好一壶茶,挨凳坐下。这可是稀罕事儿,正引得他听。门口观望的人群踮着脚要打问,小二拦着不让进来。
“洪班头,我听闻死的是小孩儿?上午审了个把时辰没出什么结果,可有此事?”他比纾纾还热情,脸趋得老近。
洪班头啜一口茶,缓声道:“是那小孩儿父母告东魁桥下卖药的神棍,说他的药把人吃死了。”
“真的?”陈掌柜掉头把脸朝向纾纾,一副穷究不舍的架势。
她不说话,略一沉思道:“洪班头,您可知这原告、被告此刻是否都在堂上?原告有何证据?被告又是什么说辞?可有人请讼师?”
那国字脸官差听她如此一问,只道这人不是寻常白丁,颇有些见识,又仔细一看,分明是个面貌清秀、皮肤嫩白的女子,不禁满腹疑惑。
“此刻都在。”他清清嗓子,既拿人钱财该说的肯定要说,“原告将那孩子尸首摆在堂上,仵作一验一查,果真在喉里抠出一粒药丸,与那神棍身上卖的药如出一辙。”
“那岂不是铁证如山?”掌柜插话,见班头觑他一眼又讪讪把嘴闭上。
“娘子从外地来的自是不知,这神棍在宣城卖了好几年狗皮膏药,原是个年轻人却要贴胡子扮老,骗的就是不知他底细的外乡人、过路人,没计较的农妇莽夫。咱们当地的都知道那药吃不死人,就是些糖丸。”
纾纾悄然一笑。他怕说出来丢人,不说又要坐实药有问题。
果然,班头继续道:“这事儿着实难办,可总比背官司强,于是当众将吃下药丸,毫发无损。现下又说孩子父母诬告,要长官判刑。”
他将头略略一侧,对纾纾低声道:“我瞧那妇人并无告官之意,是他老头子执意要讹人。你可得小心,泼皮无赖难缠得很。”
她轻轻点头,感激道:“谢洪班头指教。”
去衙门路上,许多好事者跟在后头随他们走,多久也没一桩精彩公案,正是宣城百姓瞧热闹的时候,一个个都使劲打量她。
“这是个姑娘!”有人道。
“可不,蛮秀气哩。”
自出生以来,纾纾从未到过公堂,原以为这辈子也与刑案扯不上关系,没成想头回单出远门就卷进人命官司。
既入大门,首先见得两排皂衣圆领、绢布系腰的隶卒,皆手拿杖棍面无表情端站着,以示威慑。这棍叫水火棍,黑红两节颜色,喻不徇私情之意。
堂上审判官约摸四十来岁,靠在椅背上打盹,身后牌匾四个金漆大字——“明镜高悬”。桌上有纸笔、惊堂木,两边各放一筒红黑飞签。两个小吏立在身侧听他吩咐。
原告夫妻、被告游医皆跪在堂中,孩子尸首摆在柱下。那农妇见来人是她,眼里颇有些喜色,只是面容憔悴不已,又像有难言之隐。
纾纾再一眼,角落里摆着一架武器,枪棍刀剑利芒四射。
师爷见她已到,往长官耳边说了什么。判官一个猛子惊醒,双眼朦胧,这才将纾纾一观,挥手道:“证人来啦?”
“堂下证人,速速拜见,报上籍贯姓名来!”师爷厉声一喝。
纾纾闻声一抖,好在多大的阵仗她也在宫里见过,心中并不发怵,膝盖一弯便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小女京城人士,家中经商,此番南下买货,因赶路颠簸,特换男装示人,只求途程顺畅,绝无欺瞒大人之意,请大人见谅!”她高高把过所呈上,将头也一并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