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
城外通往大昭寺的官道上,车马如织,京都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不笃信佛道两教。
初十本不是任何佛诞日,但十六年前的这一日,当今的皇上顾秉渊亲率二十万大军攻破城门,围剿越人,最终将被困于宫中的先皇逼得自刎身亡,血腥荒淫统治晋人百年的越族王朝从此销声匿迹。
据说,当时京都城内几乎所有势力都参与了这场屠戮。
越人生性残暴,这百年来的欺压盘剥,早已将不堪重负的百姓逼得无路可走,积压在民众内心的仇恨在那一日被彻底催化,厮杀与搏斗,无处不在,上至朝堂,下至祠堂。
听说那时沾在朱雀大街青石板路上的血迹,足足清洗了三天三夜。
朝代更迭恰如蜕皮的蝴蝶挣蛹而出,但付出最多代价的,往往都是底层的百姓。
那一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死去的亲人。
因此新朝后,人们默契的将这一日定为祭祀先祖、告慰亡灵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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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的车马队伍已经在路上堵了半个时辰了。
几个丫鬟从前面的车马上下来,在江希月的马车外脆生生喊了句二小姐。
喜宝掀开帘子,车夫许老三从外头递进来一个食盒。
“是什么?”竹影含糊不清地问,手里捏着半个春卷。
喜宝把食盒放在金丝楠木的矮桌上,打开一看,里面共有三层,最下面的是燃烧的银丝炭,中间一层温着老姜山药母鸡汤,最上面摆着荷花饼、栗子糕、云腿枣泥千层酥并各色小菜。
“啧啧。。。。。”竹影看得瞠目结舌,“你们将军府的伙食也太好了吧!”
“这是老夫人特地给咱们小姐备下的。”喜宝喜形于色,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房的二小姐是老夫人的心头宠,近来下人们上赶着巴结,连带着喜宝也过了几天受人追捧的日子。
跟过去十年来的冷脸奚落相比,现在的日子简直如在天堂一般。
“前头还说什么了?”江希月接过喜宝盛来的鸡汤,喝了一口,是根据她的喜好调的味,祖母的小厨房真是用心了。
“说是眼看着巳时前都到不了,让小姐先垫垫肚子,等到了大昭寺还要听法会,许是得挨一阵子饿。”
“嗯。”江希月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寒风吹了进来。
她瓷白的脸颊边碎发飞舞,思绪瞬间被拉到了远方。
去年来京都的路上,她和家人在一座破庙休息时,偶遇了一个云游四方的行脚僧。她见那僧人鞋履破旧,就把自己给阿弟新买的一双布鞋赠他。
那僧人道谢后看了她半晌,唱了句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劝您不要再往京都去了,此行凶险万分,易遭飞来横祸啊。”
当时大家都听见了,只是她阿爹一生施医行药,在三教九流间来去皆通,从无忌讳,自是不信这些。
他总说,若是人生束手束脚,怕这怕那,还有何事可为?
她的阿弟又自小练武,一身的浩然正气,更是不将此话放在心上。
行脚僧见他们不信,只好在临别时再三叮嘱她:“小施主,贫僧感您赠履之恩,再送您一句话。
若有一日龙行四方,庇护幽冥,施主届时才能化解此劫!”
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难道真让那行脚僧给说中了,是她的命太硬,才克死了全家人么?
马车外渐渐起了一阵骚动,这动静将她从往事里拉了回来。
几匹快马由远及近顺着官道逼近,马蹄声踏着扬尘而来,为首的银鞍灰马上,是一个俊朗的年轻男子,他发束玉笄,紫袍金领,贵气逼人。
男子在马背上疾驰,身姿矫健如松,飞扬的尘土无半点沾落在他那纤尘不染的衣襟上。
经过她的马车时,他侧头向她看了一眼。